世宗嘉靖五年夏四月,姚鏌督師討田州指揮岑猛。

按:廣西諸土族,岑氏為大,自稱漢岑彭後。明初,元安撫總管岑伯顏以田州歸附。高帝嘉其誠,設田州府,令伯顏為知府。子孫世襲,三傳為岑溥。溥二子:長猇,次即猛。弘治六年,猇以失愛弒溥,土目黃驥、李蠻發兵殺猇。嗣位未定,而驥與蠻搆釁。驥以猛奔梧州,督府奏以猛襲其父官。慮蠻方命,乃檄思恩知府岑濬以兵衞猛入田州。濬,猛族也,亦土官,兵力方雄兩江。洎至田州,李蠻拒猛不納,驥復以猛奔思恩,濬留之不遣。十一年,都御史鄧廷瓚檄濬歸猛,濬不從。以兵徵之,濬始釋猛,督府納之田州,遂與濬仇釁。十五年十月,濬襲攻陷田州,偽以其族子洪守之,猛走免。十八年,都御史潘蕃奏發兵討濬,戮之,并誅洪。改思恩為流官知府,兼攝田州。降猛福建平海所千戶。正德初,猛賂劉瑾,得復為田州府同知,領府事。猛撫揖遺民,兵威復振,稍蠶食傍郡自廣。嘗自言督府,有調發,願立功,冀復故秩。督府使至田州,猛厚賂之,眾譽猛籍甚。會江西盜起,都御史陳金檄猛討之。猛兵大肆侵掠,所至民徒村落避之。賊平,金疏猛功,稍遷指揮同知。猛冀復知府秩,授官不愜初意,遂怨望驕蹇。督府使又不得曩者厚賂,多譖猛不法。猛亦持兵力,淩轢鄰府日甚。或言猛反者,都御史盛應期惴猛,冀得猛重賂,猛遂出不遜語。應期怒,疏猛反狀,請討之。未報,應期去,都御史姚鏌代,遽再疏請征猛,制曰:「可。」

至是,鏌遣都指揮沈希儀、張經、李璋、張佑、程鑒等五將軍帥兵八萬分道進,而令參議胡堯元為監軍,督之。

九月,岑猛奔歸順州,知州岑璋誅之。

初,猛聞大軍至,令其下毋交兵,裂帛書寃狀,陳軍門乞憐察之。鏌不聽,督兵益急。沈希儀擊斬猛長子邦彥,諸軍繼入,猛懼,謀出奔。猛婦翁岑璋,歸順州知州也。以其女失愛於猛,素憾之。欲乘間擒猛自為功,乃誘猛走歸順。

先是,軍門令諸土官,有能擒猛者,賜千金,爵一級,畀其半地;黨惡者,移兵誅之。又恐璋為猛婦翁,或黨猛,召希儀問計,希儀知璋以女失愛,故憾猛,對曰:「俟旬日,當得實以復。」希儀察其部下千戶趙臣者,雅善璋,乃召臣問曰:「聞岑璋與猛有隙,吾欲遣說之,藉令破猛如何?」臣曰:「璋多智善疑,直語之必不信,當以計說之。」希儀曰:「計將安出?」臣曰:「鎮安與歸順為世讎,督府往使人歸順,則鎮安疑;使人鎮安,則歸順疑。公今誠遣臣徵兵鎮安,臣迂道過璋,璋必詢故。臣為好,故以死泄漏其事,璋要領可得也。」希儀曰:「善。」乃遣臣往檄鎮安兵。臣過璋,璋果喜,迓臣曰:「久不見故人,今肯念我來耶?」臣默然,佯為不豫者。璋曰:「趙君有嗔乎?」臣曰:「感故人厚意,久契闊,故迂道來,何嗔也!」稍語,須臾,復歎息起,璋心疑之。明日,璋置酒款臣,臣愈不豫,若有沈思者。璋益疑,問故,曰:「軍門有意督我過耶?」臣曰:「無之。」璋曰:「鄰壤有所控訴,將逮勘耶?」臣曰:「無之。」璋挽臣臥內,跪叩之。臣潸然泣下,璋亦泣曰:「璋死即死耳,君何祕不告我?」臣乃曰:「託君肺腑,有急不敢不告。然今日非君死,即我死矣。」璋驚曰:「何故?」臣曰:「督府討田州,謂君猛婦翁,必黨猛,令我檄鎮安兵襲君。我不言,君死;我言,君必驟發,為自脫計,即我泄漏機事矣,必我死。奈何?」璋頓首謝曰:「君實生我,君不言,我赤族不悟。猛取吾女讎視之,吾何暱焉。吾欲殺猛久矣,無間也。」臣曰:「君心如是,盍自列督府,匪直免禍,功有藉也。」璋遂強臣稱疾,留傳舍。亟遣[人]〈據《鴻猷錄》卷十五《誅滅岑猛》補。〉馳詣希儀所告變,陳猛反狀。恐連及,願擒猛自效。希儀許之,遂陽使[使]〈同上。〉追臣返,以其事白鏌。鏌喜,乃不備璋。

岑猛子邦彥,守工堯隘。璋以姻故,遣兵千人助之,實為間。邦彥欣然納之。璋則遣報希儀曰:「已遣千人為內應矣。衣別有識,幸勿加戮。」希儀許之。及戰,歸順兵先呼敗惑眾。田州兵驚潰。希儀斬邦彥。猛欲奔,璋使人招之,曰:「事急矣。願主君走歸順,三四夕可達安南,再圖興復耳。」猛倉卒無所之,又以姻故,遂佩印走歸順。璋佯涕泣迎之,處猛別館,盛供張,列侍美女。地(遠)[邃]〈據《鴻猷錄》卷十五《誅滅岑猛》改。〉僻,左右無一田州人。璋日詭猛曰:「天兵退矣。」又曰:「天兵聞君走交南,不敢輒加兵交南境,遣使詣督府,請進止也。」猛喜不疑。

胡堯元與諸將見希儀已破隘,欲攘其功,頗聞猛走匿璋所,遂以兵萬人擣歸順。璋亟遣人持牛酒犒師境上,而自來見諸將,頓首謝曰:「猛敗,昨越歸順,欲走交南。璋邀擊之,猛目被流矢南走,不知所之。急之,恐入交南,連逆賊為變。幸緩五日,當捕致之。」堯元等許之。璋歸,復詭猛曰:「天兵已退。非陳奏,事不白。為君草封事,令人上之,如何?」猛曰:「固所願也。」乃為疏,令猛出印印之。璋得知猛寘印所,乃置酒賀猛。樂作,持鴆酒一盂,獻曰:「天兵索君急,不能庇也,請自為計。」猛大怒,罵曰:「悔墮此老奸計也。」遂飲鴆死。璋斬其首,並所佩印,遣使間道馳詣軍門,上之。諸將聞之,引還。

猛三子,長為邦彥,既敗死。次邦佐、邦相,出亡。邦彥側室子曰芝,方襁褓,匿民間。諸惡目韋好、陸綬、馮爵俱被擒斬,惟盧蘇、王受未授首。捷聞,論功行賞,鏌請置流官治之,事下兵部覆奏,從之。

六年五月,盧蘇、王受反。有自右江來者,言:「岑猛實不死,糾安南莫氏入寇,陷思恩矣。藩省旦暮當不保。」於是靖江諸宗室倉皇出奔,人情惶懼。藩臬諸司素銜姚鏌者,又倡言:「猛實未死,鏌為歸順所紿。」御史石金聞之,遂劾鏌:「攘()[夷]〈據《鴻猷錄》卷十五改。〉無策,輕信罔上。圖田州不得,並思恩而失之。」帝大怒,落鏌職,以王守仁代之。

先是,鏌上言:「田州遺黨復叛,再乞集兵捕。軍興錢穀,相應議處。」帝命動支廣東司府帑庫金錢,不得自分彼我,致誤事機。至是,守仁未至,鏌候代。偵知思恩未陷,欲徵兵擒蘇等自贖。乃徵廣西諸司議事,而銜鏌者紿郵吏,發檄交誤,各以檄誤不至。鏌竟不獲集兵而去。

七年春正月,王守仁將至田州,調集湖兵數萬人南下,諸土目皆憚之。守仁乃自弢晦,示以無事。及南抵寧,見盧蘇、王受勢熾,度不可卒滅,乃使人招諭,使來輸罪。會有造浮言誑蘇、受欲取其賂者,蘇、受疑懼不即來。守仁遣使慰諭之,且與之誓。蘇、受言來見,必陳兵衞。又欲易軍門左右祗候,皆盡以田州人。守仁許之,蘇、受乃期日來見,盛兵自衞。守仁數罪箠之,蘇、受衷甲受箠,已而諭歸俟命。守仁乃上疏言:「思、田久苦兵革,民間已不勝。況田州外捍交阯,縱使克之,置流官,兵弱財匱,恐生他變。岑氏世有功,治田州,非岑氏不可。請降田州府為田州,官猛子邦相為判官,以盧蘇、王受為巡檢。別立思恩府,設流官統之。」帝皆從焉。乃命邦相歸田州,盧蘇等各之官,田州以寧。守仁復薦布政使林富為巡撫都御史,張佑為總兵官鎮廣西,守仁乃往南寧。

三月,王守仁檄盧蘇、王受等攻斷籐峽八寨盜賊,盡平之,兩江底定。守仁上言,盛稱蘇、受等功,大獲賞賚。時兵部侍郎張璁及桂萼言守仁處田州非是,上頗疑之。

十三年秋九月,巡檢盧蘇殺田州判官岑邦相。

先是,林富代王守仁為提督,奏言:「思恩改設流官,二十年兵不得罷,田州決非流官所能控禦。」竟主守仁前議,降田州為州治,以邦相為判官。命副總兵張佑鎮之,許以三年而代。時邦相年十五六,張佑兒子畜之。盧蘇自矜功大專橫,邦相不能平,遂有隙。會張佑將代去,望邦相厚賂己。邦相賄之不滿意,佑遂與盧蘇比,欲沮奪邦相。乃購得邦彥子芝,育之別所。邦相時時欲殺芝,佑不果代,留鎮庇芝,得免。尋佑中邦相毒,卒。芝奔梧州,督府都御史陶諧畜之。

至是,盧蘇遣其黨刺邦相不克,邦相與土目羅玉等伐盧蘇。事覺,蘇伏甲擒斬羅玉。遂劫諸土目攻邦相,執而殺之,燔其屍。賂陶諧,言:「邦相病死無後。」乃立芝,遣歸田州。於是猛仲子邦佐爭立。而鄰府諸土官皆不平盧蘇弒主也,合兵助邦佐攻田州,入之,蘇走免。亂復大作,兩江震駭。諧遣人諭諸土官曰:「邦相實病死,盧蘇何與?而爾等自相殘害也?」亡何,諧以憂去,都御史潘旦、蔡經相繼代,皆曰:「思、田苦兵革久矣。朝廷今復以盧蘇故,興問罪之師,征伐當何時已乎?」朝議下核實,副使葉俛、參議陳大珊曰:「盧蘇稱亂弒主,罪安可盡赦也!縱宥之不誅,當以上聞,令立功贖罪耳。」經不聽,上言:「邦相不孝,奪其母田,又虐殺其部下,盧蘇因眾怨殺之。」朝廷遂置蘇不問,仍官芝等如故。於是兩江土官聞之,莫不解體。

谷應泰曰:田州為粵西南徼,蠻瘴荒裔,不足重輕。後失安南,議者稍稍視田州為南海外屏,欲寄重焉。岑氏世守田州,自弘治六年,岑猛父膏逆鑕,身逼強鄰,間關奔走,存邢遷衞,朝廷視猛恩至渥也。至十八年,岑濬始懸首藁街。正德中,岑猛始克復舊業。黎子《式微》,重耳《河水》,猛身扞天朝,不忘舊德,分固應爾。
而乃晉惠入絳,遽絕秦關;衞燬廬漕,坐觀齊亂。猛之單騎棄軍,仰藥逆旅,天亡之矣。然猛桀驁性成,反形未見,追兵四集,猶飭下勿交鋒。裂帛書寃,上狀軍門,亦云哀已。而雲夢陳兵,決收韓信;陳平奏詔,竟斬舞陰。姚鏌輕於討賊,重於受降;信於請兵,疑於對壘。猛既寃死不白,鏌亦功名不終。猛負國恩而身殛,鏌貪軍功而官奪。天道好還,適相當也。
至盧蘇、王受之反,釁本姚鏌,失又似由新建。蓋新建憐田、恩厭苦兵革,曲撫盧、王。立岑氏之後,設田州之官。陰假戰功,陽羈蘇、受。而所舉張佑,貪賄比匪,種禍岑族。張佑既隕邦相之毒,邦相旋膏蘇、受之戈。沈、王搆惡,義真必棄關中;鍾、鄧相傾,姜維幾反蜀道。新建寄託不終,識者微有憾焉。
而繼佑來督者,陶諧也。邦相賊殺鎮臣,朝廷寢而不問;蘇、受執殺州主,大臣陽言病亡。夫天南末郡,不知天子;寵靈式憑,皆懸督府。張佑索裘不與,拘執唐侯;陶諧寶賂亟行,遂黨莒僕。處置舛錯,刑賞乖張,貽笑蠻方,損傷國體,君子知明綱不振,先在遠夷矣。
要之,姚鏌之非,在於捕反太急,而貽誤者,索賄之盛應期;陶諧之罪,在於有賊不討,而貽誤者,亦索賄之張佑。官邪賄章,邊釁日急。故皇甫安邊,奏免墨吏;奉仙載寶,僕固稱兵。好利亡國,好色亡身,古今龜鑒,蓋不誣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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