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宗正德十六年夏四月,帝即位。帝興獻王子,憲宗純皇帝孫也。憲宗生十皇子,長孝宗敬皇帝,次興獻王。弘治七年甲寅,興獻王之國安陸州。正德二年秋八月,帝生於興邸。時黃河清,慶雲見,軫翼分。已而獻王薨,帝受敕嗣理國事。至是,年十有五矣。

武宗無子,臨崩遺詔曰:「朕紹承祖宗丕業,十有七年。有孤先帝付託,惟在繼統得人,宗社生民有賴。皇考孝宗敬皇帝親弟興獻王長子厚熜,聰明仁孝,德器夙成,倫序當立。遵奉祖訓『兄終弟及』之文,告於宗廟,請於慈壽皇太后,與內外文武羣臣合謀同辭。即日遣官迎取來京,嗣皇帝位。」時三月丙寅也。翼日丁卯,遣司禮監太監韋霦、壽寧侯張鶴齡、駙馬都尉崔元、大學士梁儲、禮部尚書毛澄,齎詔諭金符之安陸州。戊寅,霦等至興邸,帝迎詔國門外,至承運殿開讀。已,乃登座受符朝藩衞。

四月壬午,帝辭興獻王園寢。癸未,發安陸,辭帝母蔣妃,嗚咽涕泗。帝母曰:「吾兒此行,荷負重任,毋輕言。」帝曰:「謹受教。」比發安陸,帝以藩衞官校不隸有司,恐為沿途擾,特命從官駱安等嚴勅之,所過辭謝諸王供饋,屏絕有司珍獻,禁行殿毋過奢。丁卯,禮部員外郎楊應魁上禮儀狀,請由東安門入,居文華殿。翼日,百官三上箋勸進,俟令旨俞允,擇日即位。大學士楊廷和命儀部郎中余才所擬也。壬寅,車駕至良鄉,帝覽禮部狀,謂長史袁宗皋曰:「遺詔以吾嗣皇帝位,此狀云何?」癸卯,至京師,止城外。廷和固請如禮部所具狀,帝不許。乃御行殿受箋,由大明門入,日中即位,以明年為嘉靖元年。凡正德間冒濫軍功將校,夤緣監織榷稅諸弊政,盡行釐革。赦死雜犯以下末減有差。丙午,遣官往迎帝母興獻妃。

戊申,命禮官集議崇祀興獻王典禮。禮部尚書毛澄請於大學士楊廷和,廷和出漢定陶王、宋濮王事授之,曰:「此篇為據,異議者即奸諛當誅。」時有待對公交車舉人張璁者,為禮部侍郎王瓚同鄉士,詣瓚言:「帝入繼大統,非為人後,與漢哀、宋英不類。」瓚然之,宣言於眾。廷和謂瓚獨持異議,令言官列瓚他失,出為南京禮部侍郎,而以侍讀學士汪俊代之。尚書毛澄會公卿臺諫等官六十餘人上議:「漢成帝立定陶王為嗣,而以楚王孫後定陶,承其王祀,師丹以為得禮。今上入繼大統,宜以益王子崇仁主後興國。其崇號則襲宋英故事,以孝宗為考,興獻王及妃為皇叔父母。祭告上箋稱姪,署名。而令崇仁主考興獻王,叔益王。」帝覽曰:「父母可移易乎?其再議!」於是廷和及蔣冕、毛紀等復上言:「程頤《濮議》,最得禮義之正,皇上采而行之,可為萬世法。興獻祀事,今雖以崇仁主,異日仍以皇次子後興國,而改崇仁為親藩。天理人情,庶無兩失。」尚書澄、侍郎俊等六十餘人,亦復上議如廷和言。帝不聽,仍命博考典禮,以求至當。已而廷和復上言:「舜不追崇瞽瞍,漢世祖不追崇南頓君。皇上取法二君,斯聖德無累。」澄等七十餘人又上議:「武宗皇帝以神器授之陛下,有父道焉。特以昭穆既同,不可為世。孝廟而上,稱祖、曾、高,以次加稱,豈容異議!興獻王雖有罔極恩,斷不可以稱孝廟者稱之也。」因錄魏明帝詔文以上。留中不報。御史周宣、進士屈儒、侯廷訓亦各奏議如禮官指,帝終不從。六月,敕修《武宗實錄》,仍命禮官集議追崇大禮。

七月,觀政進士張璁上《大禮疏》,曰:「朝議謂皇上入嗣大宗,宜稱孝宗皇帝為皇考,改稱興獻王為皇叔父,王妃為皇叔母者,不過拘執漢定陶王、宋濮王故事耳。夫漢哀、宋英皆預立為皇嗣,而養之於宮中,是明為人後者也。故師丹、司馬光之論,施於彼一時猶可。今武宗皇帝已嗣孝宗十有六年,比於崩殂,而廷臣遵祖訓,奉遺詔,迎取皇上,入繼大統。遺詔直曰:『興獻王長子倫序當立。』初未嘗明著為孝宗後,比之預立為嗣,養之宮中者,較然不同。夫興獻王往矣,稱之以皇叔父,鬼神固不能無疑也。今聖母之迎也,稱皇叔母,則當以君臣禮見,恐子無臣母之義。《禮》:『長子不得為人後。』況興獻王惟生皇上一人,利天下而為人後,恐子無自絕父母之義。故皇上為繼統武宗,而得尊崇其親則可;謂嗣孝宗,以自絕其親則不可。或以大統不可絕為說者,則將繼孝宗乎?繼武宗乎?夫統與嗣不同,非必父死子立也。漢文帝承惠帝之後,則弟繼;宣帝承昭帝之後,則以兄孫繼。若必強奪此父子之親,建彼父子之號,然後謂之繼統,則古當有稱高伯祖、皇伯考者,皆不得謂之統矣。臣竊謂今日之禮,宜別為興獻王立廟京師,使得隆尊親之孝,且使母以子貴,尊與父同。則興獻王不失其為父,聖母不失其為母矣。」疏入,上遣司禮監官送至內閣,諭曰:「此議實遵祖訓,據古禮,爾曹何得悞朕!」楊廷和曰:「書生焉知國體!」復持入,上熟覽之,喜曰:「此論一出,吾父子必終可完也。」是日,帝御文華殿,召廷和、冕、紀入,諭曰:「至親莫若父母。」因授以手敕曰:「卿等所言俱有見第,朕罔極之恩,無由報耳。今尊父為興獻皇帝,母興獻皇后,祖母為康壽皇太后。」廷和退而上言曰:「皇上聖孝,出於天性。臣等雖愚,夫豈不知禮謂所後者為父母,而以其所生者為伯叔父母。蓋不惟降其服,而又異其名也。臣等不敢阿諛順旨。」仍封還手敕。於是給事中朱鳴陽、史于光等,御史王溱、盧瓊等復奏:「興獻王尊號,未蒙聖裁,大小之臣,皆疑陛下垂省張璁之說耳。陛下以興獻王長子,不得已入承大統,難拘『長子不得為人後』之說。璁乃謂統嗣不同,豈得謂會通之宜乎?又欲別廟興獻王於京師,此大不可。昔魯桓、僖宮災,孔子在陳聞火,曰:『其桓、僖乎?』以非正也。如廟興獻王於京師,在今日則有朱熹兩廟爭較之嫌,在他日則有魯僖躋閔之失。乞將張璁斥罰。」奏入,俱命禮部議。八月,尚書毛澄等仍議:「給事中朱鳴陽、御史王溱等,皆欲皇上早從原議,蓋有見於天理人情之公斷,不容以私意為初政累也。御史盧瓊、給事中史于光歷數張璁建議之偏,若與仇者,豈得已哉!誠懼其上搖聖志,下起羣疑,宜將張璁戒諭。」不聽。

九月,興獻王妃至通州。先是,禮部具議:「聖母至京,宜由東安門入。」帝不從。再議由大明左門入,復不從。帝斷議由中門入,謁見太廟。朝議譁然,以婦人無謁廟禮,太廟非婦人宜入。張璁曰:「雖天子,必有母也,焉可由旁門入乎?古者婦三日廟見,孰謂無謁廟禮乎?九廟之禮后與焉,孰謂太廟非宜入乎?」上又命駕儀奉迎聖母,禮部請用王妃儀仗迓之,帝不從,命錦衣衞以母后駕儀往。又命所司製太后法服以待。至是,聖母至通州,聞朝廷欲考孝宗,恚曰:「安得以我子為人之子!」謂從官曰:「爾曹已極寵榮,獻王尊稱胡猶未定?」因留通州不入。帝聞之,涕泗不止,啓慈壽皇太后,願避位奉母歸,羣臣惶懼。

冬十月,上諭內閣楊廷和、蔣冕、毛紀曰:「朕受祖宗鴻業,為天下君長,父興獻王獨生朕一人,既不得承緒,又不得徽稱,朕於罔極之恩,何由得安!始終勞卿等委曲折中,俾朕得申孝情。」廷和上言:「聖諭令臣等委曲折中,以申孝情。切念大禮關係萬世綱常,四方觀聽,議之不可不詳,必上順天理,下合人情。祖宗列聖之心安,則皇上之心始安矣。」張璁乃復為《[大禮]或問》〈據《明史》卷一百九十六《張璁傳》補。〉一帙,辨析統嗣之異及尊崇墓廟之說甚悉。吏部主事彭澤錄遺內閣及禮官,勸改前議,不從。璁乃齎至左順門上之,廷和令修撰楊維聰等阻之,不得。帝覽之,留中不下。廷和見勢不得已,乃草敕下禮部,曰:「聖母慈壽皇太后懿旨,以朕纘承大統,本生父興獻王宜稱興獻帝,母宜稱興獻后,憲廟貴妃邵氏稱皇太后。仰承慈命,不敢固違。」帝從之。廷和意假母后示,非廷議意也。

壬午,興獻后至自通州,由大明中門入,帝迎於闕內。朝議不謁太廟,止見奉先、奉慈二殿而已。

兵部主事霍韜見張璁言欲用,亦上言:「禮官持議非是。」時同知馬時中、國子監諸生何淵、巡檢房濬,各上言如璁議。帝益為之心動矣。

甲午,楊廷和以追崇禮成,擬上慈壽皇后及武宗皇后尊號,帝因遣司禮監諭廷和曰:「邵太后、興獻帝、后亦各擬上尊號。」廷和等上言:「不可。宜俟明年大婚禮成,慶宮闈,加之可也。」

巡撫雲南都御史何孟春上言,以為興獻王不宜稱考。廷和覽疏,乃擢孟春吏部侍郎。給事中熊浹上言:「皇上貴為天子,聖父聖母以諸王禮處之,安乎?臣以為當稱帝、后,而祀興獻於別廟。則大統之議、所生之恩兼盡矣。」乃出為按察司僉事。浹,大學士費宏鄉人也。宏慮廷和疑己,故出之。

十二月,除張璁南京刑部主事。先是,帝下《大禮或問》於禮部,時楊一清家居,遺書吏部尚書喬宇曰:「張生此論,聖人不易,恐終當從之。」宇不聽。至是,廷和銜璁,授意吏部,除為南京主事。尚書石珤語璁曰:「慎之!《大禮說》終當行也。」廷和寄語曰:「子不應南官,第靜處之,勿復為《大禮說》難我耳。」璁怏怏而去。

都御史林俊致仕家居,廷和寓書於俊,以定國是。俊上疏曰:「孔子謂『觀過知仁』。陛下大禮未協,過於孝故耳。司馬光有言:『秦、漢而下,入繼大統,或尊崇其所生,皆取譏當時,貽笑後世。』陛下純德,何忍襲之?」疏入,留中。廷和遂奏起林俊為工部尚書。俊力辭,不聽。庚寅,帝下御札,諭加興獻帝、后以「皇」字。廷和等上言:「漢宣帝繼孝昭,後追諡史皇孫、王夫人曰悼考、悼后而已,光武上繼元帝,鉅鹿南頓君以上,立廟章陵而已,皆未嘗追尊。今日興獻帝、后之加,較之前代,尊稱已極。若加『皇』字,與慈壽、孝廟並。是忘所後而重本生,任私恩而棄大義,臣等不得辭其責,願罷歸。」吏部尚書喬宇等奏曰:「皇者,正統大義。若加『皇』字於本生之親,則與正統溷而無別。揆之天理則不合,驗之人心則不安,非所以重宗廟、正名分也。」上曰:「慈壽皇太后懿旨有諭:『今皇帝婚禮將行,其興獻帝宜加與皇號,母興獻皇太后。』朕不敢辭,爾羣臣其承后命。」廷和等見不可爭,乃俱求罷歸。不報。禮部尚書毛澄,侍郎賈詠、汪俊等上言:「若帝、后之上有加,則正統之親無別。恐不可以告郊廟而布天下。內閣大臣直言規諫,宜賜諭旨。」帝不聽,仍曰:「宜遵懿旨,稱興獻皇帝、興獻皇太后。」於是給事中朱鳴陽等、御史程昌等、編修陳沂等百餘人各上言:「加稱非是。」因請斥璁。不聽。

世宗嘉靖元年春正月,郊祀甫畢,清寧宮小房災,楊廷和、蔣冕、毛紀、費宏上言:「火起風烈,此殆天意。況迫清寧後殿,豈興獻帝、后之加稱,祖宗神靈容有未悅乎?」給事中鄧繼曾上言:「五行火主禮。今日之禮,名紊言逆,陰極變災。臣雖愚,知為廢禮之應。」主事高尚賢、鄭佐相繼上言:「鬱攸之災,不於他宮,而於清寧之後;不在他日,而在郊祀之餘。變豈虛生,災有由召。」帝覽之心動,乃從廷和等議,稱孝宗為皇考,慈壽皇太后為聖母,興獻帝、后為本生父母,而「皇」字不復加矣。

巡撫湖廣都御史席書具疏曰:「邇者,廷議大臣,比之宋事。竊謂英宗入嗣,在衮衣臨御之日。皇上入繼,當宮車晏駕之後。比而同之,似或未安。故皇上嗣纘大業,非繼孝宗之統,繼武宗之統也;非繼武宗之統,繼祖宗之統也。以皇上承繼武宗,仍為興獻王子,別立廟祀,張璁、霍韜之議,未為迂也。禮本人情,皇上尊為天子,慈聖將臨,設無尊稱,於情難已。故追所生曰帝、后,上慰慈闈。今踰年改元,尊號未上,明詔未頒,毋乃擬議之未定乎?臣愚謂宜定號『皇考興獻帝』,別立廟於大內,每時祭太廟畢,仍祭以天子之禮。蓋別以廟祀,則大統正,而昭穆不紊;隆以殊稱,則至愛篤,而本支不淪。尊尊親親,並行不悖。至於慈聖,應稱曰皇母某后,不可以『興獻』字加之。」吏部員外郎方獻夫亦具疏曰:「陛下之繼二宗,當繼統而不繼嗣;興獻之異羣廟,在稱帝而不稱宗。繼統者,天下之公,三王之道也;繼嗣者,一人之私,後世之事也。興獻之得稱帝者,以陛下為天子也;不得稱宗者,以實未嘗在位也。請宣示朝臣改議,布告天下。稱孝宗曰皇伯,稱興獻帝曰皇考,別立廟祀之。夫然後合於人情,當乎名實。」二疏俱中沮,不果上。

三月,上孝宗太后尊號曰昭聖慈壽皇太后,武宗皇后曰莊肅皇后,聖祖母邵氏曰壽安皇太后,本生父曰興獻帝,母曰興國太后。先是,司禮監傳諭《興獻帝冊文》,朕宜稱子。廷和等上言:「不可。」復傳諭宜稱孝子。廷和等言:「冊文稱『長子』、『本生』,文情自明,請勉行正禮。」從之。遣官詣安陸,上興獻帝尊號。命司禮太監溫祥督禮儀,成國公朱輔上冊寶,禮部侍郎賈詠題神主。詠遵廷和指,題其主曰「興獻帝神主」,不稱考及叔,亦不敍子名。

冬十一月,壽安皇太后崩,楊廷和定為哭臨一日,喪服十三日而除,文移兩京,不以詔天下,禮官請素服御西角門。帝曰:「朕哀慕方切,豈忍遽從所請?」十二月,上壽安皇太后尊諡孝惠皇太后,羣臣奏:「壽安皇太后服制已滿,宜漸從吉典,御奉天門視事。」久之,乃允。仍命不鳴鐘鼓,不鳴鞭。

二年春二月,太常卿汪舉上言:「安陸廟宜用十二籩豆,如太廟儀。」從之。禮部請置奉祀官,又言:「樂舞未敢輕議。」帝命楊廷和集議之,禮部侍郎賈詠會公侯九卿等上言:「正統本生,義宜有間。八佾既用於太廟,安陸樂舞似當少殺,以避二統之嫌。」帝曰:「仍用八佾。」於是何孟春及給事中張翀、黃臣、劉最,御史唐僑儀、秦武等,南京給事中鄭慶雲各上言力爭。不報。

冬十一月,奉孝惠皇太后主於奉慈殿,遣官告安陸廟。南京刑部主事桂萼日與張璁討論古禮,其議符合。至是上言大禮,并獻席書、方獻夫《議草》,疏曰:「臣聞古者帝王事父孝,故事天明;事母孝,故事地察。未聞廢父子之倫,而能事天地、主百神者也。今禮官以皇上與為人後,而強附末世故事,滅武宗之統,奪興獻之宗。夫孝宗有武宗為子矣,可復為立後乎?武宗以神器授皇上矣,可不繼其統乎?今舉朝之臣,未聞有所規納者,何也?蓋自張璁建議,論者指為干進。故達禮之士,不敢遽言其非。切念皇上在興國太后之側,慨興獻帝弗祀三年矣。而臣子乃肆然自以為是,可乎?臣願皇上速發明詔,循名考實,稱孝宗曰皇伯考,興獻帝曰皇考,而別立廟於大內。興國太后曰聖母,武宗曰皇兄,則天下之為父子君臣者定。至於朝議之謬,有不足辨者。彼所執不過宋濮王議耳。臣按:宋臣范純仁告英宗曰:『陛下昨受仁宗詔,親許為仁宗子。至於封爵,悉用皇子故事,與入繼之主,事體不同。』則宋臣之論,亦自有別。今皇上奉祖訓入繼大統,果曾親承孝宗詔而為之子乎?則皇上非為人後,而為入繼之主明矣。然則考興獻帝、母興國太后,可以質鬼神俟百世者也。臣久欲上請,乃者復得見席書、方獻夫二臣之疏,以為皇上必為之惕然更改,有無待於臣之言者。至今未奉宸斷,豈皇上偶未詳覽耶?抑二臣將上而中止耶?臣故不敢愛死,再申其說,并錄二臣疏以聞。」疏奏,上曰:「此關係天理綱常,仍會文武羣臣集議可否。」

三年春正月,楊廷和罷,禮部尚書汪俊請曰:「公去,誰與主者?」適主事侯廷訓據宗法為《大禮辨》,遍示羣臣,俊得之,喜曰:「違斯議者,當斬也。」於是吏部尚書喬宇率九卿上言:「必以孝宗為考,而後大宗為不絕。」俊復會公侯卿佐及翰林臺諫官上言:「祖訓『兄終弟及』,以同產言也。皇上為武宗親弟,自宜考孝宗,母昭聖。前後章奏,惟張璁、霍韜、熊浹與桂萼議同。其他八十餘疏二百五十餘人,皆如部議。其當從違可知矣。」帝曰:「更參眾論議之。」給事中張翀等三十有二人,御史鄭本公等三十有一人,各抗章力論,以為當從眾議。上怒其朋言亂政,俱奪俸。修撰唐皋亦言:「陛下宜考所後以別正統,隆所生以備尊稱。」帝謂皋模稜持兩可,亦奪俸。於是汪俊等更議:「於興獻帝、興國太后止各加一[『皇』]〈據《明通鑑》卷五十一補。〉字,以備尊稱。」不報。是時楚王榮誠以儀賓沈寶疏上,代府長史李錫、南京都察院經歷黃綰、錦衣衞千戶聶能遷各上疏議,其言與璁議合,帝益心動。乃命取督賑侍郎席書,南京刑部主事桂萼、張璁詣京集議。時霍韜居里中,亦並召之。

興國太后千秋節,命婦各上箋覿賀,宴賚倍常。是月晦日,昭聖皇太后聖旦。先期有旨,命婦免入朝賀。朱淛、馬鳴衡上言:「暫免朝賀,在尋常固可。然當議禮紛更之時,正人心恖惶之際,忽傳報罷,安得無疑?竊謂此意若出太后,其間必有因事拂抑之懷,往時存歿之感;若出自聖意,則母子至情,有隆無已。豈可以聖旦嘉節,而輟此盛禮哉?」疏入,帝怒,命逮訊。侍郎何孟春論救,不報。已而陳逅、李本,刑部員外郎林惟聰各抗言:「馬鳴衡、朱淛不知太后懿旨,輒有論列。原其本心,以為議禮之初,太后輒不受朝。人將謂陛下之心有所偏主。而奸讒之流,或從而乘間獻媚,其禍有不可言爾。今乃下之詔獄,加以嚴刑。天下聞之,將謂陛下以宮闈之故,罪及言官。本生、正統之義,不能無所軒輊。而忠臣義士且將杜口結舌,不敢復議天下事矣。」帝怒其煩擾,併逮繫考訊。大理卿鄭岳論救,不報。

三月,奉興獻帝為「本生皇考恭穆獻皇帝」,興國太后為「本生母章聖皇太后」。初,帝召張璁等,都御史吳廷舉恐璁至,不變初說。請敕諸生及南京大臣及耆德舊臣,各陳所見,以備采擇。璁、萼乃復上疏,申明統嗣之辨。璁且曰:「今之加稱,不在皇與不皇,實在考與不考。若徒爭一『皇』字,則執政必姑以此塞今日之議。臣恐天下知義禮者,仍必議之不已也。」帝嘉納之。是日,帝御平臺,召冕、紀、宏諭加尊號及議建室,冕對曰:「臣等願陛下為堯、舜,不願為漢哀。」帝曰:「堯、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」冕等不能對。乃命草詔加上尊號,給事中張翀等、御史朱實昌等交章力諫,帝切責之。敕禮部曰:「聖母昭聖慈壽皇太后特加尊號為昭聖康惠慈壽皇太后。」又敕曰:「本生父興獻帝、本生母興國太后今加稱為『本生皇考恭穆獻皇帝』、『本生母章聖皇太后』。」又曰:「朕本生父母,已有尊稱,仍於奉先殿側別立一室,盡朕追慕之情。」禮部尚書汪俊上議曰:「皇上入奉大宗,不得祭小宗。為本生父立廟大內,從古所無。惟漢哀帝嘗為共王立廟京師,師丹以為不可。請於安陸廟增飾為獻皇帝百世不遷之廟,俟他襲封興王子孫,世世奉享。陛下歲時遣官祭祀,亦足以伸至情矣。」上曰:「朕奉太廟,豈敢間越,與漢哀帝不同,務協公論,以伸至情。」吏部尚書喬宇等復奏曰:「皇上聖睿,於宗法大小,必洞然無疑。故曰建室,以避立廟之名也。於奉先殿側,以避大內之名也。推此,則專於大宗,必降於小宗。安陸祭祀,無庸改議矣。」時湛若水、石珤、張翀、任洛、汪舉等皆具奏。不聽。於是汪俊求去,上切責,罷之。

戶部侍郎胡瓚等上言:「大禮已定,席書督賑江、淮,實關民命,不必徵取來京。」上從之。併止璁等勿來。時璁、萼已抵鳳陽矣。見邸報敕加尊號,乃復上疏,極論兩考之非。且曰:「臣知『本生』二字,決非皇上之心所自裁定,特出禮官之陰術。皇上不察,以為親之之辭也。不知禮官正以此二字為外之之辭也。必亟去二字,繼統之義始明,而人心信從矣。」疏入,上命復召來京。蔣冕言於帝前,曰:「二人若來,必撲殺之。」帝不問,而遣人趨使速來。遂降中旨,以書為禮部尚書。給事中安磐等上言:「大禮之失,自霍韜、張璁欲考本生,而邪說始起。自桂萼進席書、方獻夫之論,而邪說益張。乞寢書新命,治萼等奸罪。」張漢卿等亦上言:「書督賑乖方,煮粥誤民,致死生民數萬,宜正國法,以快人心。」南京給事中黃仁山等亦上言:「書巧詐邪佞,私蓄議藳而不自進,陰託桂萼代奏干寵。而璁、萼每造書所,必在暮夜,其為陰類憸人無疑。乞加罷斥,召還汪俊。」南道御史田麟等亦上言:「汪俊、席書邪正相反,進退失宜。且祖制上卿俱推舉簡用,今何取於書而出自內降耶?乞同璁、萼併黜,以避賢路。」俱不報。

禮部侍郎吳一鵬等會侯、伯、卿貳、翰林、臺、省,力言建室之非,且曰:「臣等遵祖訓、本禮經,守師丹、程頤之論,以悟主心。姑停建室,仍廟安陸,歲時遣官奉祭。俟異日皇子眾多,襲封興王,世世承享。」帝曰:「朕承天命,祗奉宗祀,孝養聖母。皇考陵園,遠在安陸,卿等安乎?今黨同執奏,敗父子之倫,傷君臣之義。欺朕沖年,眇忽綱常。其奉先殿西室,亟行修飾,盡朕歲時急切之情。」於是修撰呂柟、編修鄒守益俱上疏爭之。帝怒,俱逮赴鎮撫司考訊。給事中張翀、章僑,御史張鵬翰等交章論救。不報。已而獄具,謫柟解州判官,守益廣德州判官。

命內閣擬撰聖母昭聖皇太后與本生聖母章聖皇太后冊文,帝遣司禮官傳諭,欲於昭聖冊內稱嗣皇帝,獻皇帝冊內稱孝長子。章聖冊內加稱聖母,自稱長子。蔣冕等力言不可,仍以原文封進。帝覽之,遂於獻皇帝冊內加一「孝」字,章聖冊內欲去「本生母」三字。冕等復上言:「此字惟宗廟祝文用之,今稱長子,已盡孝情。又加此字,有干正統。且『本生母』三字,係敕諭擬定,亦難輕去。」仍封還。御批乃依原文,止稱長子,章聖冊內加一「聖」字。

帝御奉天殿受賀,布詔天下,詔曰:「朕躬膺天命,嗣承皇兄武宗毅皇帝大統,祗奉宗祀。惟我皇考孝宗敬皇帝神謨聖政,是繼是行。仰惟聖母昭聖慈壽皇太后擁翊之功,莫罄名言。本生父母興獻帝、興國太后鞠育之恩,罔殫報稱。尊稱未極,恆用歉然。恭奉冊寶,加上聖母尊號曰『昭聖康惠慈壽皇太后』,興國太后曰『本生聖母章聖皇太后』。義專隆於正統,禮兼盡夫至情。」是時張璁至東昌,讀詔書歎曰:「執政忍為此欺乎?兩考並稱,綱常紊矣。」蔣冕求罷歸,帝曰:「朕方倚任,共圖治理。建室禮儀,朕自裁定。」既而冕上言:「皇上恭詣仁壽宮,加上尊號,聖母昭聖皇太后遽有懿旨,免命婦入賀,其故非臣等所知。又命書為禮部尚書,璁、萼復取來京,聖意所向,中外不能無疑。宜追寢前命。」不報。冕遂移疾乞去,帝從之。御史王泮等疏留不報。

五月,以奉先殿西室為觀德殿,欲安獻皇帝主也。禮部侍郎吳一鵬、朱希周,郎中汪必東,員外郎翁磐,主事彭黯等上言:「獻皇帝主在安陸廟中,神靈攸依。奉先殿西室,宜設神位,以便時享,如奉慈殿之儀。」不報。遣司禮監太監賴義、京山侯崔元、侍郎吳一鵬之安陸,改題神主,奉上冊寶,尊號曰「本生皇考恭穆獻皇帝」,迎如京師。一鵬等復上言:「歷考前代,無自寢園迎入大內者。況安陸乃啓封之地,獻皇帝神主不宜輕動。惟永祀安陸,則本生之情盡,而正統之義得。」不報。

霍韜將赴召,復上言力辨二統之非。而席書在鳳陽,亦上《大禮考議》,言:「諸臣講學不明,固執私意。」且曰:「斯禮也,廷臣耆舊,自有知者,不敢犯眾。而璁、萼等感激不平,力犯羣議,舉朝疾之如仇,甚可畏也。臣途窮矣,尚言此者,九廟神靈使之言耳。」

六月,璁、萼至京,復同上疏條七事,極論兩考之非,以伯孝宗而考興獻為正。俱留中不下。鴻臚寺少卿胡侍上言:「唐睿宗不當兄中宗,宋太宗不當兄藝祖。不當稱兄,則不當稱伯明矣。」帝怒其狂率,出侍為潞州判官。初,張璁、桂萼至京師,廷臣欲捶擊之,無一人與通,璁、萼稱疾不出。數日後,退朝班,恐有伺者,出東華門走入武定侯郭勳家。勳喜,約為內助。臺諫官交章攻擊,以為當與席書並正其罪。章十餘上,俱報聞。給事中張翀取羣臣彈章奏發刑部,令擬璁等罪。尚書趙鑑私語翀曰:「若得俞旨,便撲殺之。」帝廉知之,遂降中旨,命桂萼、張璁為翰林學士,方獻夫為侍講學士,切責翀、鑑,罪之。璁、萼、獻夫各上疏辭,不允。吏部尚書喬宇上言:「萼等偏執異說,搖動人心,願賜罷黜。」帝怒,切責之。宇遂求去,從之。修撰楊慎,廷和子也。率同官姚淶,編修許成名、崔桐,檢討邊憲、金皋等上言:「君子小人不並立,正論邪說不並行。臣等所執者,程頤、朱熹之緒也;萼等所言者,冷襃、段猶之餘也。學術不同,議論亦異,臣等恥與萼等同列。」上罷其俸。給事中李學曾等、御史吉棠等亦爭之,俱下獄外補。已而南京尚書楊旦、顏頤壽、沈冬魁、李克嗣、崔文奎及侍郎陳鳳梧,都御史鄒文盛、伍文定等復以為言。俱切責之。員外[郎]〈據《明通鑑》卷五十一補。又《明史》卷一百九十一本傳作「吏部考功郎中」。〉薛蕙著《為人後解》,以駁璁、萼之議,略曰:「《禮》:『立後者,重大宗也。適子不為後,輕小宗也。』『為人後者為之子。』言雖出《公羊》,實與《儀禮》相表裏。既為之子,則當稱父矣,而可仍曰伯、叔父乎?」帝覽之怒,逮繫詔獄。已而釋之。

秋七月,璁、萼既拜新命,復列十三事以上:「一曰三代以前無立後之禮,二曰祖訓亦無立後,三曰孔子射於矍圃,斥為人後者,四曰武宗遺詔不言繼嗣,五曰禮輕本生父母,六曰祖訓姪稱天子為伯、叔父,七曰漢宣帝、光武俱為其父立皇考廟,八曰朱熹嘗論定陶事為壞禮,九曰古者遷國載主,十曰祖訓皇后治內,外事無得干預,十一曰皇上失行壽安皇太后三年喪,十二曰新頒詔令決宜重改,十三曰臺諫連名上疏,勢有所迫。」皆條列禮官欺罔之罪。疏入,留中。何孟春為論條辨,帝切責之。璁、萼復辭職,不許,乃就官。帝采其議,屢遣司禮監官至閣諭毛紀等,去冊文「本生」字。紀等力言不可。亡何,帝御平臺,召紀等責之曰:「此禮當速改。爾輩無君,欲使朕亦無父乎?」紀等惶怖退。召百官至左順門,敕曰:「本生聖母章聖皇太后,今更定尊號曰『聖母章聖皇太后』,後四日,恭上冊寶。」何孟春退,草疏達旦,語禮部侍郎朱希周曰:「此禮復更,禮官尤當爭之。」於是希周率郎中余才、汪必東等上言:「皇上考孝宗、母昭聖,已越三年。今更定之諭,忽從中出,則明詔為虛文,不足取信於天下。」孟春與尚書秦金、學士豐熙等及翰林、寺、部、臺諫諸臣,各上言力爭「本生」二字不宜削。章十三上,俱留中不報。

戊寅,帝朝罷,齊居文華殿,金獻民、徐文華倡言曰:「諸疏留中,必改孝宗為伯考,則太廟無考,正統有間矣。」何孟春曰:「憲宗朝尚書姚夔率百官伏哭文華門,爭慈懿皇太后葬禮,憲宗從之,此國朝故事也。」楊慎曰:「國家養士百五十年,仗節死義,正在今日。」王元正、張翀等遂遮留羣臣於金水橋南,曰:「萬世瞻仰,在此一舉。今日有不力爭者,共擊之!」何孟春、金獻民、徐文華復相號召。於是秦金、趙鑑、趙璜、俞琳、朱希周、劉玉、王時中、張潤、汪舉、潘希曾、張九敍、吳琪、張瓚、陳霑、張縉、蘇民、余瓚、張仲賢、葛檜、袁宗儒凡二十有三人,賈詠、豐熙、張璧、舒芬、楊維聰、姚淶、張衍慶、許成名、劉棟、張潮、崔桐、葉桂章、王三錫、余承勳、陸釴、王相、應良、金皋、林時、王思凡二十人,謝蕡、毛玉、曹懷、張嵩、王瑄、張、鄭一鵬、黃重、李錫、趙漢、陳時明、鄭自璧、裴紹宗、韓楷、黃臣、胡納凡十有六人,余翱、葉奇、鄭本公、楊樞、劉穎、祁杲、杜民表、楊瑞、張英、劉謙亨、許中、陳克宅、譚纘、劉翀、張錄、郭希愈、蕭一中、張恂、倪宗岳、王璜、沈教、鍾卿密、胡瓊、張濂、何鼇、張曰韜、藍田、張鵬翰、林有孚凡三十有九人,余寬、党承志、劉天民、馬理、徐一鳴、劉勳、應大猷、李舜臣、馬冕、彭澤、張鵾、洪伊凡十有二人,黃待顯、唐昇、賈繼之、楊易、楊淮、胡宗明、栗登、党以平、何巖、馬朝卿、申良、鄭漳、顧可久、婁志德、徐嵩、張庠、高奎、安璽、王尚志、朱藻、黃一道、陳儒、陳廷鸞、高登、程旦、尹嗣忠、郭日休、李錄、周詔、戴亢、繆宗周、丘其仁、祖琚、張希尹、金中夫、丁律凡三十有六人,余才、汪必東、張、張懷、翁磐、李文中、張澯、張鏜、豐坊、仵瑜、丁汝夔、臧應奎凡十有二人,陶滋、賀縉、姚汝皋、劉淑相、萬潮、劉漳、楊儀、王德明、汪溱、黃加賓、李春芳、盧襄、華鑰、鄭曉、劉一正、郭持平、余禎、陳賞、李可登、劉從學凡二十人,相世芳、張峩、詹潮、胡璉、范祿、陳力、張大輪、葉應驄、白轍、許路、戴欽、張儉、劉士奇、祁敕、趙廷松、熊宇、何鼇、楊濂、劉仕、蕭樟、顧鐸、王國光、汪嘉會、殷承敍、陸銓、錢鐸、方一蘭凡二十有七人,趙儒、葉寬、張子衷、汪登、劉璣、江珊、金廷瑞、范鏓、龐淳、伍餘福、張鳳來、張羽、車純、蔣珙、鄭騮凡十有五人,毋德純、蔣同仁、王瑋、劉道、陳大綱、鍾雲瑞、王光濟、張徽、王天民、鄭重、杜鸞凡十有一人,俱赴左順門跪伏,有大呼高皇帝、孝宗皇帝者。帝聞之,命司禮監諭退,不去。金獻民曰:「輔臣尤宜力爭。」朱希周乃詣內閣告毛紀,紀與石珤遂赴左順門跪伏。上復遣司禮太監諭之退,羣臣仍伏不起,自辰迨午。帝怒,命司禮監錄諸姓名,收繫諸為首者豐熙、張翀、余寬、黃待顯、陶滋、相世芳、毋德純等八人於獄。楊慎、王元正乃撼門大哭,一時羣臣皆哭,聲震闕廷。上大怒,遂命逮繫馬理等凡一百三十有四人於獄。何孟春等二十有一人,洪伊等六十有五人,姑令待罪。

己卯,上聖母章聖皇太后冊寶。

庚辰,錦衣衞以在繫官上請,初逮繫時有奔匿者。至是,悉追繫之。併待罪者,總二百有二十人。上責之,命拷訊豐熙等八人編伍,其餘四品以上者俱奪俸,五品以下者杖之。於是編修王相等一百八十餘人各杖有差,王相與王思、裴紹宗、毛玉、胡瓊、張曰韜、楊淮、[胡璉]、〈據《明史》一百九十二《王思傳》補。〉張燦、申良、臧應奎、仵瑜、余禎、安璽、殷承敍、[李可登]〈同上。〉等十有七人俱病創,先後卒。

恭穆獻皇帝主至自安陸,帝迎於闕內,奉謁奉先、奉慈二殿。已乃奉於觀德殿,上冊寶,尊號曰「皇考恭穆獻皇帝」,不復言「本生」。

是日,復趨席書來京。南京祭酒崔銑以災異陳言:「議禮一事,或擯斥,或下獄,非聖朝美事。」上不悅,令致仕。而陳洸先為給事中,言事忤旨,出為按察司僉事。至是,上言曰:「陛下察幾致決,毅然去『本生』二字,有人心者,咸謂始全父子之恩,無不感泣。乞罷喬宇、夏良勝以息邪說,復史道、于桂、曹嘉以作正氣。」帝悅,復以洸為給事中。逮繫修撰楊慎,編修王元正,給事中劉濟、安磐、張漢卿,御史張原、王時柯於詔獄,復撲之。謫楊慎、王元正、劉濟戍邊。何孟春調南京工部。毛紀罷。

南寧伯毛良上言:「楊廷和要定策功,沮撓大禮,使陛下失天倫之正,廢追崇之典。」千戶聶能遷、百戶陳紀、教諭王玠、錄事錢子威,各論奏議禮差謬,更正得宜。俱留中不報。

八月,席書至京。以孝宗考名未正,悉發諸議留中者,命禮部集議。鄭岳、徐文華仍力言:「孝宗祝享、昭聖冊寶,尊奉已久,不宜輕改。」帝切責之。胡世寧時居憂里中,亦上言與璁等合。帝嘉之。

九月,改稱孝宗敬皇帝為皇伯考,昭聖皇太后為皇伯母。初集議時,汪偉、鄭岳、徐文華等猶與璁等力辨可否,武定侯郭勳遽曰:「祖訓如是,古禮如是,璁等言當。《書》曰:『人臣事君,當將順其美。』」於是書、萼、璁及獻夫會公鶴齡、侯勳、鸞等六十有四人上言:「三代之法,父死子繼,兄終弟及,人無二本。孝宗伯也,宜稱曰皇伯考。昭聖伯母也,宜稱曰皇伯母。獻皇帝主,別立禰室,不入太廟。尊尊親親,兩不悖矣。」議上,從之。乃改稱孝宗為皇伯考,昭聖為皇伯母。祭告天地宗廟,布詔天下。安陸松陵,帝既改名顯陵等諸陵矣。及大禮既定,百戶隨全請改遷顯陵。下工部議。尚書趙璜等上言:「太祖不遷皇陵,太宗不遷孝陵,願以為法。」帝命禮臣會多官集議,尚書席書等會公、侯、九卿諸廷臣上言:「乞治全罪。」帝曰:「先陵遠在安陸,朕瞻仰哀切,其再議之。」書與璁、萼等復上言:「舉大事當順人心。今多官皆曰:『帝魄不可輕動,地靈不可輕洩。』臣等敢不盡言。」帝乃罷議,命顯陵祭如七陵。

十二月,評事韋商臣上言:「臣以廷平庶獄為職。臣自今年七月授官以來,見以大禮伏闕,觸犯聖怒,大臣改任者,何孟春一人;編戍者,學士豐熙等八人;決杖死者,編修王思等十有七人;以忤使臣而逮繫者,副使劉秉鑑、知府羅玉等若干人;以織造抗使臣逮繫者,布政使馬卿、知府查仲道等若干人;以失儀下獄者,御史葉奇、主事蔡乾等五人;以京堂官為所屬訐奏下獄者,御史任洛、副使任忠等二人。此皆國家大獄,上干天象,下駭民俗,所關甚巨者也。臣不敢愛死,惟陛下大奮明斷,將諸臣錄復其官,及其子孫,庶不失欽恤之意。」疏入,調外。巡撫江西都御史陳洪謨亦言之,留中不報。

四年春三月,詔修《獻皇帝實錄》。

夏四月,光祿寺丞何淵請立世室,崇祀皇考於太廟。帝命禮部集議,尚書席書等上議:「《王制》:『天子七廟,三昭三穆。』周以文、武有大功德,乃立世室與后稷廟,皆百世不遷。我太祖立四親廟,德祖居北,後改同堂異室。議祧則以太祖擬文世室,太宗擬武世室。今獻皇帝以藩王追崇帝號,何淵乃欲比之太祖、太宗,立世室於太廟,甚無據。」不報。張璁、桂萼俱言不可。璁曰:「臣與廷臣抗論之初,即曰:『當改為獻皇帝,立廟京師。』又曰:『別立禰廟,不干正統。』此非臣一人之私,天下萬世之公議也。今淵乃以獻皇帝為自出之帝,比周文、武,不經甚矣。上干九廟之威監,下駭四海之人心,臣不敢不為皇上言之。昔漢哀帝尊定陶共王為共皇,立廟京師,比孝元帝,至今非之。今淵請入獻皇帝於太廟,不知序於武宗之上與?武宗之下與?昔人謂孝子之心無窮,分則有限。得為而不為與不得為而為之,均為不孝。別立禰廟,禮之得為者也,此臣昧死勸皇上為之;入於太廟,禮之不得為者也,此臣昧死勸皇上勿為。」席書會羣臣復上議爭之。大學士費宏、石珤、賈詠,尚書廖紀、秦金及九卿、臺諫官,各上疏力爭,俱不報。璁、萼乃謂書曰:「觀德殿規制未備,宜聖心未慊也。須別立廟,不干太廟。尊尊親親,並行不悖。」書等遂上議:「宜於皇城內擇地,別立禰廟,不與太廟並列,祭用次日。尊尊親親,庶為兩全。」從之。

六月,作世廟。初,席書上《廟議》有曰:「親盡之期,與孝廟同。」帝問其故,書對曰:「我朝德祖比后稷,太祖、太宗比文、武,皆百世不遷。懿祖以下,隨世而祧。獻皇帝與孝宗同世,親盡同祧。」帝曰:「別廟不與祖宗序列,他日奉祧,藏於何所?何以伸朕世享之情?其再議之。」書上言:「宜藏主寢殿,歲暮出祭,如太廟議。」帝曰:「皇考生朕一人,入繼大統。今特立廟,世世不遷,伸朕孝思。」乃命工部相地,於太廟左環碧殿旁立廟。前殿後寢,一如太廟,而微殺其制。路由闕左門入。已而命定廟名曰世廟。禮科給事中楊言等上疏,乞罷世室,略曰:「祖宗身有天下,大宗也,君也。獻皇帝舊為藩臣,小宗也,臣也。以臣並君,亂天下大分。以小宗並大宗,干天下大統,無一可者。」不聽。

十二月,席書上《大禮集議》,帝命頒賜藩府及中外羣臣,仍令各省刊布以傳。

五年夏六月,《獻皇帝實錄》成。

秋七月,帝以觀德殿在奉慈殿後,地勢迫隘,欲改建於奉先殿左。工部尚書趙璜言:「移觀德殿於奉先殿左,必與奉慈殿對峙。孝肅太皇太后,獻皇帝之祖母,孝惠皇太后,又聖母也。廟出其左,恐神靈有所不安。」席書亦言:「世廟之建,民勞踰年。今甫告成,力亦當節。」帝復諭大學士費宏等曰:「遷觀德殿與奉慈殿無預,卿等勿蹈前日之誤。」宏等乃乞敕禮、工二部卜日營度,給事中張嵩、衞道,御史郭希愈、陳察等各上言:「災異非常,乞仍舊以寬民力。」不報。丁丑,世廟成,帝自觀德殿奉獻皇帝主於世廟。復自武英殿迎獻皇帝神位於觀德殿。禮成,羣臣表賀,撰《世廟樂章》。

九月,帝奉章聖皇太后謁見世廟。先是,帝諭輔臣曰:「聖母欲謁世廟,卿謂何如?」費宏、楊一清曰:「國初禮制,皇后謁太廟。永樂時,改謁奉先殿,無至太廟者。」帝以問璁、萼,對曰:「唐《開元禮》有皇后廟見之儀。國初,皇后謁太廟,內外命婦陪侍。永樂止謁奉先。皆當時禮官失考,非祖制也。皇太后中宮,宜先見太廟,以補前禮之闕;次謁世廟,以成今禮之全。」宏、一清曰:「璁、萼所引《開元禮》,不可為法。國初禮文未定,二臣欲復廟見,是彰祖宗之闕也,不可。」席書、劉龍曰:「高皇帝準古廟見禮,為大婚冊后之制,未及施行。復定冊后,止謁奉先殿。璁、萼所引,俱大婚禮。今世廟告成,是大祭禮,不可附會。章聖皇太后宜於奉主之後,祗謁觀德殿,則祖宗法守之益堅矣。」璁、萼曰:「周天子宗廟之祭,王服衮冕而入,立東序;后服副褘而入,立西序。九獻各四拜,是天子與后共承宗廟也。皇上毅然舉行,以復古禮,未為不可。」因自具儀以上,席書等不能難。大學士石珤上言:「祖宗家法,凡后妃入宮,未有無故復出者。太廟尊嚴,乃天子對越之所,非時享祫祭,亦未輕出入,而況后妃乎?漢、唐之季,事不師古,女禍時作,其患不可勝言,可不慮哉!」帝怒,切責之。席書等乃上請「聖母謁廟,必得上同行,以主斯禮」。從之。

禮部議:「祭世廟用太廟次日。」太常寺謂:「時享太廟及觀德殿,先三日齋戒,先一日視牲。今祭用次日,則齋戒、視牲日各不同。且歲暮之際,難於次日舉行。」禮部復請「歲暮權與太廟同日」。帝曰:「俱用同日次第舉行。」

六年春正月,諭修《典禮全書》。張璁纂《要略》二卷以進,上言:「此禮之失,非今日也,自漢、宋諸君失之;此禮之爭,非今日也,自漢、宋諸臣爭之。故皇上之改,改漢、宋諸君也;臣等之爭,爭漢、宋諸臣也。昔唐有《開元禮》,宋有《開寶禮》,所載皆儀文制度而已。今宜如《通鑑凡例》,以年月日為綱。事關大禮者必書,備載聖裁。乃輯為《要略》以獻。」帝命付史館纂述。

費宏等定議世廟樂舞,止用文舞隨堂。何淵上言:「世廟樂舞未備。」下禮部集議,侍郎劉龍等議:「宜仍舊。」帝諭輔臣再議,大學士楊一清、賈詠、翟鑾上言:「漢高帝以武功定天下,故奏武德文治舞。惠、文二帝不尚武功,故止用文治昭德。世廟止用文舞,亦此意也,不為缺典。」張璁獨上言:「《王制》有曰:『祭用生者。』皇上身為天子,尊獻皇為天子父,宜以天子禮樂祀之,缺一不可。且天子八佾,為人六十有四;諸侯六佾,為人三十有六。國朝太廟文武佾各八,計百有二十八人。王國宗廟,文武佾各六,計七十有二人。獻皇在藩時,固用七十有二人,今乃六十有四,可乎?以天子父不得享天子禮樂,何以式四方、法萬世?」帝從之。

七年夏六月,《明倫大典》成,加張璁少傅兼太子太傅、吏部尚書、謹身殿大學士。追奪議禮諸臣官,敕曰:「大學士楊廷和謬主《濮議》。尚書毛澄不能執經據禮。蔣冕、毛紀轉相附和。林俊著論迎合。喬宇為六卿之首,乃與九卿等官,交章妄執。汪俊繼為禮部,仍主邪議。吏部郎中夏良勝,脅持庶官,望遂邪志。何孟春以侍郎掌吏部,鼓舞朝臣,伏闕喧呼。朕不欲已甚,姑從輕處:楊廷和為罪之魁,以定策國老自居,門生天子視朕,法當戮市,特寬宥削籍為民。毛澄、林俊俱已病故,各奪其生前官職。蔣冕、毛紀、喬宇、江俊俱已致仕,各奪職閒住。何孟春情犯特重,夏良勝釀禍獨深,俱發原籍為民。其餘兩京翰林、科、道部屬,大小衙門各官,附名入奏,或被人代署而己不與聞者,俱從寬不究。其先已正法典或編戍為民者不問。爾禮部揭示承天門下,俾在外者咸自警省。」

秋七月,加上皇考、聖母尊號,皇考為恭睿淵仁寬穆純聖獻皇帝,聖母為章聖慈仁皇太后。詔告天下。

八年十月朔,日食。刑部員外郎邵經邦上言:「《詩‧十月之交》,刺無良也。意者陛下以議禮之故,亟用張璁。皇父專權,致召天變,則所議者不為公禮矣。可守也,亦可變也;可成也,亦可毀也。」疏入,帝怒其疏末有引用茅焦語,謫鎮海衞,與楊慎等永遠不宥。死戍所。

十五年冬十月,更世廟為獻皇帝廟。帝諭禮部尚書夏言曰:「朕思皇考廟名,似大不安。太宗百世不遷,故名世室。恐皇考亦敦讓太宗,宜別擬議。且『世』字,來者或用作宗號,今施於皇考,徒擁虛名。可會郭勳、李時議之。」既而又諭曰:「皇考廟止稱獻皇帝廟,庶別宗稱,以見推尊之意。」於是夏言上言:「禮惟有功德者,別立廟祀,百世不遷,名之曰『世』,周之文、武,世室是也。皇考獻皇帝雖篤生皇上,比跡契、稷。而前有文皇,既稱太宗,義當尊讓;後有聖帝,必為世宗,理宜虛竢。今欽定獻皇帝廟,庶幾明祀正,而公議定。」帝從之,命以所議付史館。

十二月,九廟成,獻皇帝廟止修時祀,以避豐禰之嫌。

十七年五月,議集明堂秋饗禮。先是,皇考獻皇帝止舉時祀,不祀太廟。於是揚州府同知致仕豐坊上言:「孝莫大於嚴父,嚴父莫大於配天。宜建明堂,尊皇考為宗,以配上帝。又天下郡邑,宜各立明堂,歲時祝拜君上,以尊朝廷。勿寄位釋宮,褻體統。」下禮部議。坊,熙子也。尚書嚴嵩上言:「諸儒論禮不一。臣惟明堂、圜丘皆以事天地。今大祀殿在圜丘之北,正應古之方位。明堂秋饗之禮,即此可行,不必更建。至於侑饗之禮,《傳》以為萬物成形於秋,故秋祀明堂,以父配之。自漢武迨唐、宋諸君,莫不皆然,主親親也。至於錢公輔、司馬光、孫抃、程、朱諸賢所論,主祖宗之功德。今以功德則宜配文皇;以親則宜配獻皇。第揆以嚴父之旨,以皇考而不得配,陛下庸有所弗寧矣。至於稱宗之禮,則未有帝宗而不祔太廟者。臣不敢妄議,以負陛下,惟聖明裁擇。」帝以示夏言,言不敢議。帝曰:「明堂秋饗,宜於奉天殿行之,其配享皇考稱宗,不為過情,何在為不宜也。」復命集議。戶部侍郎唐冑疏爭之,曰:「三代之禮,莫備於周。郊祀后稷以配天,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帝。未聞成王以嚴父之故,廢文王配天之祭,移於武王也。皇上嗣統之初,廷臣執為人後之說,於是力正大倫者,惟張孚敬、席書諸臣。及何淵有建廟之議,陛下嘉答諸臣,亦云:『朕奉天法祖,豈敢有干太廟!』顧今日乃惑於豐坊耶?臣謂明堂之禮,誠不可廢。惟當奉大宗配,於禮為宜。若獻皇帝得聖人為之子,不待稱宗議配,而專廟之享,百世不遷矣。」疏入,上大怒,下冑錦衣獄,出為民。尚書嵩乃上言:「考秋饗成物之旨,嚴父配天之文,皇考侑饗,允合周道。」帝嘉納之。

秋七月,議祔皇考於太廟。初,帝因嚴嵩請,既敕禮部議,又諭嵩曰:「太宗靖難,功與開創同,當稱祖以別之。」嵩遂上議曰:「古者父子異昭穆,兄弟同世次。殷有四君一世而同廟,不係父子故也。晉則十一室而六世,唐則十一室而九世。宋真宗詔議太廟禮,學士宋湜議以太祖、太宗合祭同位。其後禘祫圖,又以太祖、太宗同居昭位,皆古事之可據者。皇考親孝宗弟,臣謂宜奉皇考於孝宗之廟。我太祖即位,仁祖雖自布衣,必享天子之祀。皇考顧獨闕焉,聖心必有所不安。」又曰:「古禮:宗,無定數;祖,非有功者不得稱。漢世稱祖者二:高祖,世祖。光武再造漢室,故無二祖之嫌。我文皇定鼎持危,功莫大焉。尊稱為祖,聖見允宜。」嵩奏出,羣臣翕然無異議。時張孚敬死已六年矣。

九月辛巳,奉太宗文皇帝為成祖,皇考獻皇帝為睿宗。癸未,祔皇考於太廟。辛卯,大饗上帝於玄極殿,奉睿宗配享。

二十年夏四月辛酉,九廟災。時久暘不雨,是日初昏,陰雨驟至,大雷雹以風。忽震火起仁廟,烈風噓之。須臾,燬其主,延及成祖主,亦燬,遂及太祖昭穆羣廟,惟獻廟獨存。

二十四年秋七月,太廟成,布詔天下。

穆宗隆慶元年春三月,禮科左給事中王治上言:「獻皇帝入廟稱宗,在今日猶有當議者。蓋獻皇雖貴為天子之父,實未嘗南面臨天下,而今乃與祖宗諸宗、諸帝並列;雖親為武宗之叔父,然嘗北面武宗,而今乃設位於武宗之右。揆之古典,終為未合。故先帝於獻皇帝祔廟之後,世廟之享,猶不忘設。是先帝之心,亦自有不安者。臣以為獻皇祔太廟,千萬歲後,不免遞遷;若專祀世廟,則億萬世不改。惟陛下下廷臣議求至當,以妥獻皇之靈,以光先帝大孝。」章下所司,格不行。

谷應泰曰:孝宗仁聖,麟趾不蕃。武廟盤游,前星失耀。再世衰微,古今至變也。當是時,重繼嗣者私恩,重承統者大義。而世宗以臣紹君,以弟承兄。敷天臣民,誰忍孝宗之嗣一傳卒斬者?既已斬焉,則忠臣義士不能復續,求其同氣之近者立之,統在嗣亦在矣。所以武宗遺詔,不敢子視世廟也。既已兄稱武廟,因欲併考孝宗,則孝以無孫反因得子,於義為誣;稱子逼武,二統嫌孝,於理亦礙。況父子至親,豈可隔世軼代,妄相附屬?比之定陶、濮王生視寢膳,死視歛含,曾有鞠養之恩,蚤定父子之分者,迥相判也。既不考孝,即考興獻,天下有無父之人乎?漢宣不皇其父,未嘗不考皇孫;光武不皇其父,未嘗不考南頓。既考興獻,即當皇興獻,天下有子為天子,父為列侯者乎?據稱兵逆父,遂不敢皇,猶之舜不王瞍,禹不王鯀也。興獻以肇胤啓聖,儼然皇焉。亦猶之周王王季,周王文王也。湯不王商癸,而周王王季;光武不王南頓,而世宗王興獻。踵事增華,禮以義起,孝子之至也。所疑者,考興獻,則疑於無孝宗;皇興獻,則疑於躋武宗。憑几彌留,奉迓入繼,不能得世宗而延其嗣,反欲召興獻而亂其統,此舉朝所以沸騰,百官所以號泣也。
不知太廟者,承統之地,皇而不廟者有異;稱宗者,繼統之名,皇而不宗者亦殊。懿文太子亦得為康皇帝,英宗斥郕王,然亦稱景泰帝。不入廟,則地不逼;不稱宗,則名不嫌。親近則尊,親盡則祧。辟之遙除之官,追贈之號。曲體罔極之私情,無預朝廷之名器。乃世宗尊為天子,必欲使之不王其父;興獻為天子父,必欲與之共臣其子,此則議禮諸臣之過也。至於觀德殿足矣,必欲遷近太廟,與之同門;獻皇帝足矣,必欲削去「興獻」,崇加徽號。見太后於世廟,著獻皇之《實錄》,折衷禮經,毋乃不倫。興國皇太后聖旦,則宴賚有加;昭聖皇太后千秋,即傳免朝賀。傳聞乖異,存歿傷心。卒之不加宗,不入廟,殺徽稱,止遷葬,則亦璁、萼有功於存統也。
若夫廷和等之伏闕呼號,甚於牽裾折檻;世宗之疾威杖戍,竟同元祐黨人。大禮未成,大獄已起,君臣交失,君子譏焉。而廷和戮及身後,楊慎謫死貶所。濮議諸臣,旋蒙賜還;興國之獄,無復金雞。此則世宗乏錫類之仁,亦璁、萼諸人無休休之量也。至於豐坊倡議,嚴嵩附和,嚴父之說興,睿宗之號進。孝宗幾疑逼宮,武廟嫌躋新鬼,以明察始,以豐禰終。蓋豐坊固子政之劉歆,分宜實議禮之林甫,善作者不必善成。惜乎!不令張孚敬見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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