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皇發北平,僧道衍送之郊,跪而密啟曰:「臣有所託。」上曰:「何為?」衍曰:「南有方孝孺者,素有學行,武成之日,必不降附,請勿殺之,殺之則天下讀書種子絕矣。」文皇首肯之。及師次金川門,大內火,建文帝遜去,即召用孝孺,不肯屈,逼之,孝孺衰絰號慟闕下,為鎮撫伍雲等執以獻。成祖待以不死,不屈,繫之獄,使其徒廖鏞、廖銘說之。叱曰:「小子從予幾年所矣,猶不知義之是非!」成祖欲草即位詔,皆舉孝孺,乃召出獄,斬衰入見,悲慟徹殿陛。文皇諭曰:「我法周公輔成王耳!」孝孺曰:「成王安在?」文皇曰:「伊自焚死。」孝孺曰:「何不立成王之子?」文皇曰:「國賴長君。」孝孺曰:「何不立成王之弟?」文皇降榻勞曰:「此朕家事耳!先生毋過勞苦。」左右授筆札,又曰:「詔天下,非先生不可。」孝孺大批數字,擲筆於地,且哭且駡曰:「死即死耳,詔不可草。」文皇大聲曰:「汝安能遽死。即死,獨不顧九族乎?」孝孺曰:「便十族奈我何!」聲愈厲。文皇大怒,令以刀抉其口兩旁至兩耳,復錮之獄,大收其朋友門生。每收一人,輒示孝孺,孝孺不一顧,乃盡殺之,然後出孝孺,磔之聚寶門外。孝孺慷慨就戮,為絕命詞曰:「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,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。忠臣發憤兮血淚交流,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。嗚呼哀哉,庶不我尤!」時年四十六。復詔收其妻鄭氏,妻與諸子皆先經死。悉燔削方氏墓。初,籍十族,每逮至,輒以示孝孺,孝孺執不從,乃及母族林彥清等、妻族鄭原吉等。九族既戮,亦皆不從,乃及朋友門生廖鏞、林嘉猷等為一族,並坐,然後詔磔于市,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,謫戍絕徼死者不可勝計。孝孺季弟方孝友就戮時,孝孺目之,淚下。孝友口占一詩曰:「阿兄何必淚澘澘,取義成仁在此間。華表柱頭千載後,旅魂依舊到家山。」士論壯之,以為不愧孝孺之弟。孝孺又有二女,年俱未笄,被逮過淮,相與連袂投橋水死。

兵部尚書鐵鉉被執至京,陛見,背立廷中,正言不屈,令一顧不可得,割其耳鼻,竟不肯顧。爇其肉,納鉉口中,令啖之,問曰:「甘否?」鉉厲聲曰:「忠臣孝子肉有何不甘!」遂寸磔之,至死,猶喃喃駡不絕。文皇乃令舁大鑊至,納油數斛熬之,投鉉屍,頃刻成煤炭;導其屍使朝上,轉展向外,終不可得。文皇大怒,令內侍用鐵棒十餘夾持之,使北面。笑曰:「爾今亦朝我耶!」語未畢,油沸蹙濺起丈餘,諸內侍手糜爛棄棒走,屍仍反背如故。文皇大驚詫,命葬之。鉉年三十有七,父仲名,年八十三,母薛氏,並海南安置,子福安年十二,發河池編伍,康安鞍轡局充匠,尋皆戮死。妻楊氏并二女發教坊司,楊氏病死,二女終不受辱,久之,鉉同官以聞,文皇曰:「渠竟不屈耶?」乃赦出,皆適士人。

戶部侍郎卓敬被執,責以不迎乘輿之罪,曰:「爾前日裁抑諸王,今復不臣我耶?」敬曰:「先帝若依敬言,殿下豈得至此!」文皇怒,欲殺之,而憐其才,且繫獄,命中人諷以管仲、魏徵事,敬涕泣不可。文皇感其至誠,猶未忍殺,而姚廣孝力言養虎遺患,意遂決。敬臨刑,從容嘆曰:「變起宗親,略無經畫,敬死有餘罪。」神色自若,經宿面如生,誅三族,沒其家,圖書數卷而已。文皇雅聞敬名,既死,猶惜之曰:「國家養士三十餘年,不負其君者,唯卓敬耳!」

禮部尚書陳廸,受建文帝命督軍儲于外,過家不入。聞變,即赴京師。文皇登極,召廸責問,廸抗聲指斥,并收其子鳳山、丹山等六人,同磔于市。將刑,鳳山呼曰:「父累我。」廸叱勿言,謾駡不已。命割鳳山等鼻舌食廸,廸唾,益指斥,遂凌遲死。宗戚被戍者一百八十餘人。廸既死,衣帶中得詩云:「三受天皇顧命新,山河帶礪此絲綸。千秋公論明於日,照徹區區不二心。」又有《五噫歌》,皆悲烈云。

刑部尚書暴昭被執,抗駡不屈,文皇大怒,先去其齒,次斷手足,駡聲猶不絕,至斷頸乃死。

左僉都御史景清,建文中以左都御史改北平參議,往察燕邸動靜,王嘗宴之,清言論明爽,大被稱賞。尋召還舊任。及燕師入,清知帝出亡也,猶思興復,詭自歸附,乃詣見文皇。文皇喜曰:「吾故人也!」厚遇之,仍其官。清自是恆伏利劍于衣袵中,委蛇侍朝,人疑焉。八月望日早朝,清緋衣入。先是,靈臺奏文曲犯帝座急,色赤。及是見清獨衣緋,疑之。朝畢,出御門,清奮躍而前,將犯駕。文皇急命左右收之,得所佩劍,清知志不得遂,乃起植立謾駡。抉其齒,且抉且駡,含血直噀御袍。乃命剝其皮,草櫝之,械繫長安門,碎磔其骨肉。是夕,精英迭見。後駕過長安門,索忽斷,所械皮趨前數步,為犯駕狀,上大驚,乃命燒之。已而上晝寢,夢清仗劍追繞御座,覺曰:「清猶為厲耶!」命赤其族,籍其鄉,轉相扳染,謂之瓜蔓抄,村里為墟。有青州教諭劉固者,建文元年,以母老乞歸。清為御史,移書招固,因依清同居京師。金川門陷,固弟國勸兄出降,固曰:「固受朝廷厚恩,以老母在,未能即死,矧降耶!」後清遇害,連及固,遂與弟國、母袁氏同日受刑于聚寶門外。固子超年十五,有膂力,臨刑,仰天一呼,網索俱斷,因奪劊子刀連殺十餘人。事聞,詔磔之。

右副都御史練子寧,名安,以字行,被臨安衛指揮劉傑縛至闕,語不遜。文皇大怒,命斷其舌,曰:「吾欲效周公輔成王耳!」子寧手探舌血,大書地上「成王安在」四字。文皇益怒,命磔之。宗族棄市者一百五十一人,又九族親家之親被抄沒戍遠方者又數百人。越數年,吉水錢習禮以練氏姻族,未及逮,既官中朝,恆為鄉人所持,以告學士楊榮,榮乘間以聞。文皇曰:「使子寧尚在,朕固當用之,況習禮耶!」

兵部尚書齊泰聞建文帝遜去,追至廣德,欲往他郡起兵興復,被執,見文皇,不屈,死之。從兄弟敬宗、宰皆死,叔時永、陽彥等謫戍。兒甫六歲,給配,赦還。

太常卿黃子澄,初,執李景隆于朝,請誅之,不聽。江、淮連敗,拊膺慟哭曰:「大事去矣!誤薦景隆,萬死不足贖。」建文帝密使子澄召兵,不及。責問不屈,族其家。一子走,易姓名田經,遇赦,家湖廣。

吏部尚書張紞,遜國後,自經死。侍郎毛太,燕兵起,數上封事,條方略。紞死,太亦死。

禮部侍郎黃觀,字瀾伯,奉命徵兵上江諸郡,奮不顧家,且行且募。至安慶,聞金川失守,痛哭,謂人曰:「吾妻素有志節,必不辱。」遂招魂葬之江上。明日,家人報至,云:「家已被收,夫人并二女給配象奴。夫人翁氏持釵釧佯使出市酒餚,急攜二女同家屬十餘人投通濟門淮清橋下死。」觀復痛哭。至李陽河,聞建文帝已遜位,知事不可為,乃朝服東向再拜,自投羅剎磯湍激處,舟人急鈎之,僅得珠絲粽帽以獻。命束芻象觀,帽之而剉于市,籍其家,并連姻黨百餘人謫戍。

蘇州知府姚善,合鎮、常、嘉、松四郡守,練兵勤王。未及戰,文皇即位,索黃子澄甚急。子澄匿善所,約共航海舉兵,善謝曰:「公可去,善不可去。公朝臣,可四往號召圖興復,善職守土,義當與城存亡。」子澄遂去。善為麾下許千戶縛獻。文皇詰善曰:「若一郡守,乃敢舉兵抗我耶?」善厲聲曰:「臣各為其主耳!」語多不遜,遂磔之。善友黃鉞者,仕為給事中,與善相期許國。鉞以親喪家居,聞善被執,鉞遂閉目三四日求死。或傳善款伏,已得宥,鉞復瞪目曰:「吾知善決無二心,且少俟之,脫善果不死,吾將下報希直。」希直,方孝孺字也。乃稍稍食。已而善就刑,報至,鉞登翏川橋,西向再拜,祀而哭之曰:「吾與君同受國恩,國有難,義同許身,今君與希直同死,吾忍背義獨生乎!」祀畢,紿家人歸祭具,遂從容整衣冠,奮身入水死。時家人俱竄伏,有友楊福日夜泣橋側,求鉞屍不得,更數日,屍忽自出立水中,成禮葬之。

翰林修譔王叔英,奉詔募兵,行至廣德,聞建文帝遜位,大慟。會齊泰來奔,叔英曰:「泰二心矣!」令執之。泰告之故,乃相抱慟哭,與泰圖後舉。已知事不可為,沐浴衣冠,書絕命辭,藏衣間,詞曰:「人生穹壤間,忠孝貴克全。嗟余事君父,自省多過愆。有志未及竟,奇疾忽見纏。肥甘空在案,對之不能嚥。意在造化神,有命歸九泉。嘗念夷與齊,餓死首陽巔。周粟豈不佳,所見良獨偏。高蹤邈難繼,偶爾無足傳。千秋史官筆,慎勿稱希賢。」又題其案曰:「生既久矣,未有補于當時;死亦徒然,庶無慚于後世。」遂自縊于玄妙觀銀杏樹下。夫人金氏亦自經死,二女俱赴井死。

翰林王艮,初聞北平兵起,輒憂憤不食,及渡淮,與妻子訣曰:「吾不可復生矣,安能顧若等哉!」北師入城,胡靖、解縉、吳溥為艮鄉人,皆集溥舍。縉陳說大義,靖亦憤激慷慨,艮獨流涕不言。溥曰:「三子受知最深,事在頃刻,若溥去就,固可從容也。」隨別去。溥子與弼尚幼,嘆曰:「胡叔能仗義,大是佳事。」溥曰:「不然,獨王叔死耳!」語未竟,隔牆聞靖呼曰:「外鬧甚,可看豬。」溥顧與弼曰:「一豬不忍,寧自忍乎!」須臾,艮舍哭聲動,已伏鴆死矣。初,洪武中,禮部廷試,艮最優。太祖以艮貌不揚,易靖第一,艮次之。至是艮死。靖改名廣,降於燕。

浙江按察使王良聞燕師入京,慟哭,誓以必死。會命使召之,良執使者下獄。詰旦,縛出,期戮以徇。道中忽遇眾譟起而奪使者去。良還坐堂上,悉收諸司印,攜歸廨舍,嗟嘆久之。妻問故,良曰:「吾分應死,顧思所以處汝,未決耳!」妻笑曰:「吾何難,君為男子,乃為婦人謀乎?」遂命妾饋食,抱其子,歔欷于廁,置子池傍,自投水死。良起而殮之,即列薪于戶,閉其家人,毋得出,令妾抱幼子,托鄉人之客於杭者,遂舉火抱印,闔室焚。

兵部郎中譚翼,金川陷,赴火死,妻鄒氏、子謹自縊。

御史曾鳳韶請從建文帝出亡,帝麾使去,鳳韶泣曰:「臣頃即以死報陛下。」文皇後以原官召,不至,尋加侍郎,亦不至。乃刺血書憤詞于襟上,曰:「予生廬陵忠節之鄉,素負立朝骨鯁之腸。讀書而登進士第,仕宦而至繡衣郎。既一死之得宜,可以含笑于地下而不愧吾文天祥。」屬妻李氏、子公望曰:「吾死,勿易衣殮。」遂自殺。李氏亦自經死。

衡府紀善周是修,為人卓犖有大志,嘗曰:「忠臣不為得失計,故言無不直。貞女不為生死累,故行無不果。」乃輯自古今忠節事,為《觀感錄》。當金川失守,宮中自焚,是修留書別友人,付以後事,具衣冠,為贊,繫衣帶上,入應天府學,拜先師畢,自經死。初,是修與楊士奇、解縉、胡廣、金幼孜、黃淮、胡儼約同死義,惟是修不負其言。後楊士奇為作傳,語其子轅曰:「當時吾亦同死,誰為爾父作傳!」聞者笑之。

監察御史魏冕,力請建文帝誅徐增壽。及宮中火起,或謂冕宜急迎附,冕厲聲曰:「使吾改臣節,明君亦不用也,奈何徒自污!」遂自殺。陳瑛請追罪,詔誅其族。同邑鄒朴,建文初,仕周府,諫王邪謀,錮獄。上嘉其忠,召至京,授御史。歸省,聞冕死,亦不食死。時稱永豐雙烈。

刑科給事中葉福,守金川門,兵入死之。

大理寺丞鄒瑾,與甥魏冕同毆徐增壽于朝,請誅之。京師陷,自殺。詔誅其族,凡男婦四百四十八人。

戶科給事中陳繼之,被執,責問不屈,磔于市。

大理寺丞劉端,約刑部郎中王高同棄官去。跡露,被執。召問:「練安、方孝孺何如人?」端曰:「忠臣也。」文皇曰:「汝逃,忠乎?」端曰:「存身以圖報耳!」命與高俱劓其鼻。文皇笑曰:「作如此面目,還成人否?」端詈曰:「我猶有面目,即死可見皇祖!」文皇怒,立捶殺之,戍其家。

駙馬都尉梅殷,擁重兵淮上。文皇既即位,迫公主。公主,高皇后長女,大長公主也。公主嚙指血作書招殷。中使至,殷得書慟哭,詢建文帝所在。中使曰:「去矣。」殷曰:「君亡與亡,君存與存,吾姑忍俟之。」乃還京,見文皇。文皇曰:「駙馬勞苦。」殷曰:「勞而無功,徒自愧耳!」文皇啣之。久之,殷不能平,時見詞色。文皇嘗夜遣小中官潛入殷第,察之,殷愈怒。永樂二年冬,都御史陳瑛言殷招納亡命,私匿番人,與女秀才劉氏朋邪詛咒,幾得罪。明年冬,早朝,都督譚深、指揮趙曦令人擠殷死笪橋下,誣殷自投水死。都督許成發其事,文皇罪深、曦。二人對曰:「此上命也,奈何殺臣!」文皇大怒,立命力士持金瑵,落二人齒,斬之。諡殷榮定。公主牽文皇衣,大哭,問:「駙馬安在?」文皇笑曰:「為公主踪跡賊,毋自苦。公主謹護二子。」乃官其子順昌為中府都督,景福為指揮旗手衛僉事。時駙馬都尉耿璿,炳文子也,尚孝康帝長公主,與弟都督瓛俱論死。

谷府長史劉璟,誠意伯劉基仲子也。自少靜朴峻厲,博通經書,究兵略。嘗同兄璉侍父入朝,太祖奇之曰:「阿璉明秀,阿璟凝重,伯溫有子矣。」授谷王長史,之國宣府。建文初,燕師起,璟隨谷王還朝,獻十六策,不能用,以病辭歸。文皇登極,璟臥家不起。上欲用之,罪以逃叛親王,逮繫之。臨別,姻戚舉餞,戒之曰:「皇上神武,何止唐文皇,先生忠良,允為魏徵可也。」璟瞪目曰:「爾謂我學魏徵耶?吾死生之分決矣。」至京,授以官,不受。對上語,猶稱殿下,遂大忤旨,下獄。一夕,辮髮自經死。

漳州府學教授陳思賢,聞即位詔至,慟哭曰:「明倫之義,正在今日。」遂堅臥不出迎,率其徒伍性原、陳應宗、林珏、鄒君默、曾廷瑞、呂賢集明倫堂,為舊君位哭臨如禮。郡人執送京師,思賢與六生皆死之。

參軍斷事高巍,洪武十七年旌孝行。巍嘗上書燕王曰:「臣竊自負,既為孝子,當為忠臣,死忠死孝,臣願也。」京城破,縊死驛舍。又有高不危者,同時死義。弟宣戍南海衛。

大常寺少卿盧原質,少從方孝孺游。後文皇召見,不屈,死之,族其家。教授劉政聞孝孺死,痛哭不食斃。

刑部右侍郎胡子昭,坐方黨受戮。臨刑詩曰:「兩間正氣歸泉壤,一點丹心在帝鄉。」弟僉事子義,聞子昭死,辟世丹稜。蜀獻王聞而憐之,令為僧,子義以親遺體辭。有子二人。數歲,子義曰:「吾兄無後,天不絕吾姓,二子當免于難。」竟棄去,莫知所終。

右副都御史茅大方,聞燕王兵起,遺詩淮南守將梅殷曰:「幽燕消息近如何?聞道將軍志不磨。縱有火龍翻地軸,莫教鐵騎過天河。關中事業蕭丞相,塞上功勛馬伏波。老我不才無補報,西風一度一悲歌。」文皇登極,大方逮至,責問不屈,與其子順童、道壽、文生同日棄市。二孫添生、歸生死獄中。妻張氏發教坊,病死,命棄其屍。

僉都御史司中,召見,不屈,命以鐵帚刷其膚肉,至盡而死。姻婭同死者八十餘人。

監察御史鄭公智,坐方黨,召見,不屈,死之,戍其族。

大理寺少卿胡閏,字松友,日夜與齊、黃密謀,設法防禦,又請誅徐增壽。遜國後,文皇召方孝孺草詔,繼召閏及高翔,皆衰絰至,哭聲徹殿陛。文皇召閏先入,諭令更服,閏曰:「死即死,服不可更。」文皇以族誅恐之,閏不屈。命力士以瓜落其齒,齒盡,駡聲不絕。文皇大怒,縊殺之,以灰蠡水浸脫其皮,剝之,實以草,懸武功坊。子傳慶同日論死,傳福方六歲,戍雲南。抄提全家二百十七人。女郡奴,年四歲,其母王氏縛就刑,郡奴自懷中墮地。一卒提入功臣家,付爨下婢收之。稍長,識大義,髮至寸,即自截去,日以灰污面,禿垢二十餘年,功臣不以人畜之。洪熙初,赦諸死事者苗裔,郡奴得同女輩行丐歸鄱陽,貧無所依。鄉人憐之曰:「此忠臣女也。」爭饋遺不絕。郡奴所受免死而已。年五十六終,尚處子也。鄉人諡曰忠胤貞姑。

監察御史高翔,在建文時,戮力戎事,激發忠義。文皇聞翔名,召之,翔持喪服入見,大哭,語不遜,乃命殺之,沒產誅族。諸給高氏產者,皆加稅,曰:「令世世駡翔也。」親戚悉戍邊。又發其先墓,雜犬馬骨焚灰揚之,而以其地為漏澤院。

刑部尚書侯泰,督餉至淮安,聞京師失守。泰行至高郵,被執,下錦衣衛。泰不屈,死之。妻曾氏配象奴,弟敬祖、子玘皆論死,籍其家。

左拾遺戴德彝,被執,責問不屈,死之。德彝死時,有兄俱從京師,嫂項氏家居,聞變,度禍且赤族,令盡室逃,并藏德彝二子于山間,毀戴族譜,獨身留家。及收者至,一無所得,械項氏焚炙,遍體焦爛,竟無一言,戴族遂全。

戶部侍郎郭任,不屈,死之。子經亦坐死,少子金、山、保戍廣西,三女給配。

戶部侍郎盧逈,不屈,縛就刑,長謳而死,聞者悲之。

袁州太守楊任,與黃子澄謀求舊君,以圖大舉,事泄,被執至京,磔于市。子禮、益坐死。籍產族誅,親戚莊毅衍等百餘家皆遠戍。

禮部侍郎黃魁,不屈,死之。

御史連楹,立金川門下,自馬首數文皇,詞色不屈,命收之,引頸受刃,白氣沖天,屍僵立不仆。

太常少卿廖昇,聞茹瑺使燕軍還,〈見《燕王起兵。〉痛哭與家人訣,自縊死。

監察御史王度,奉敕勞軍徐州,比還,鳳陽失守,方孝孺與度書,誓死社稷。壬午秋,坐黨戍賀縣千戶所,以語不遜論死,誅其族。

監察御史董鏞,會諸御史中有氣節者于鏞所,相誓以死。後被執論死,女發教坊,姻族死戍者二百三十人。

監察御史甘霖,被執,抗言求死,從容就戮。子孫相戒,不復求仕。

御史林英,劾李景隆誤國,謫知瑞安。賜還,同王叔英募兵廣德,力屈,自經。妻宋氏繫獄,亦自經死。

監察御史丁志,方燕兵逼京城,謂妻韓氏曰:「師至城必克,吾惟一死報國。汝其攜幼子潛歸,撫之,以延丁氏後。」及兵入,被執,不屈,死之。

晉府長史龍鐔,被執,不屈,死之。有收其遺骨,得所自書贊云:「捐生固殞,弗事二主。別父與兄,忍慟肝腑。盡忠為臣,盡孝為子。二端于我,歸于一所。」

宗人府經歷宋徵,嘗上疏請削罪宗屬籍,數言李景隆失律,懷二心。被執,責問不屈,遂磔之,誅其族。

徽州知府黃希范,聞金川門失守,素服不治事,坐與長史程通善,嘗共上防禦策,論死,籍其家。

遼府長史程通,上防禦燕兵數千言。衛士紀綱者,方幸遼王,通輒辱之,文皇即位,綱乘間言通有封事指斥,遂械通論死,家人戍遼。簿錄其家,得遺書數百卷而已。

賓州知州蔡運,有善政,遜國後,論死,百姓憐而思之。

燕山衛卒儲福,建文末,攜母妻逃去。文皇即位,錄戍卒入衛,福在錄中,挈妻母行,仰天哭曰:「吾雖一介賤卒,義不為叛逆之人。」在舟中日泣不輟,竟不食而死,母韓、妻范為營地葬之。范年二十,有姿色,居貧,奉姑甚謹,每哭其夫,則走山谷中大號,不欲聞之姑也。官有聞其寡者,欲委禽焉,既而聞其事,曰:「節孝婦也!我何忍犯之?」皆以壽終。

中書舍人何申,奉使至四川,至峽口,聞金川不守。慟哭吐血,不數日死。

北平按察僉事湯宗,上言按察使陳瑛密受王府金錢,有異謀,逮瑛謫廣西。遜國後,瑛召還,窮治建文諸臣,宗論死。

盧振,當燕兵起時,與徐輝祖攻守力為多,後逮至京,不屈,榜振名,數其罪,殺之,誅其族。牛景先,聞金川失守,變姓名出走。已而治齊、黃黨,逮景先妻妾,發教坊司。振、景先俱不知何許人。

監察御史巨敬,被執,不屈,死之,誅其族。

戶科給事中韓永,遜國後,杜門不出,召入見,欲復其官。曰:「吾王蠋耳,何以官為?」不屈死。

國子監博士黃彥清,在駙馬都尉梅殷軍中,私諡建文帝,論死,并逮從子貴池典史金蘭等繫獄。

僉都御史程本立,出為江西副使,未及行,值北師渡江,本立悲憤自縊死。詔奪其恩典,籍其家,只敝衣數襲而已。

給事中龔泰,北兵渡江,奉命巡城,泰與妻傅氏訣曰:「國事至此,我自分必死。爾第攜幼穉歸,否則俱溺井,無辱。」俄宮中火起,泰馳赴,為兵校所執,見文皇金川門,以非奸籍得釋,自投城下死。

四川都司斷事方法,為方孝孺所取士,文皇即位,諸司皆表賀,法不肯署名,尋被逮,舟過安慶,投江死。

指揮張安,被執,道亡,隱于樂清,以樵為業,人莫知其姓氏。自山採樵歸,聞京師陷,卓侍郎被殺,呼天號哭曰:「國既就篡,我不願為其民。」遂棄柴投水死。

工部侍郎張安國,當燕兵逼京師,與妻賈氏曰:「大事去矣,無能為也!余職非司馬,既不能率師應敵,又不能屈膝事人,奈何?」賈氏曰:「盍隱諸?」安國曰:「然。」乃與其妻乘舟入太湖,忽聞人說京師陷,皇帝自焚,安國大慟,與妻曰:「食人之祿而存身于新主之世,耻莫大焉!」乃鑿其舟以沉。

知府葉仲惠,以修《高帝實錄》,指斥燕師為逆黨,論死,籍其家。

刑部主事徐子權,聞練子寧死,慟哭賦詩,有「翹首謝京國,飛魂返故鄉」之句,自經死。

神策衛經歷周璿,建文時言事,擢僉都御史。遜國後,逮至京,不屈死。妻王氏、子蠻兒繫獄。

御史謝昇,建文時給兵餉,有功,後不屈死。父旺,子咬住戍金齒,妻韓氏,四女,發教坊司。

松江同知周繼瑜,募戰勇入援。文皇即位,械至京,不屈,磔于市。

徽州府知府陳彥回,奉命募義勇至京師赴援,被擒不屈而死。妻屠氏為奴。

給事中張彥方,改樂平知縣,勤王詔下,彥方糾義起兵,一邑響應。或阻之,彥方大哭曰:「君父在水火,吾可自緩乎!」遂率所部抵江口,遇燕游兵執至樂平,梟其首,暴屍譙樓。時暑月經旬,顏面如生,無一蠅集。父老竊葬縣治之清白堂後。東平吏目鄭華亦不食死。

東湖樵夫,不知何許人,樵浙東臨海東湖上,日負柴入市,口不二價。建文壬午秋,詔至臨海,湖上人相率縣庭聽詔。或歸語樵夫曰:「新皇帝登極。」樵夫愕然曰:「皇帝安在?」答曰:「燒宮自焚。」樵夫大哭,遂投湖中死。

谷應泰曰:聞之川澤納汙,瑾瑜匿瑕,王者之大度也。以故什方舊怨,漢帝首封,射鉤小嫌,齊侯不問,況吠堯者主未必桀而詈我者節重于許乎!若乃文皇之正位金陵也,宜發哀痛之言,為謝過之舉。其能從我游者,固且厚糈以寵范陽,尊官以禮魏徵矣。若或天命雖改,執志彌堅,亦復放還山林,聽其自適。逄萌之掛冠東都,伯況之杜門廣武,狂奴故態,何相迫乎?而文皇甫入清宮,即加羅織,始而募懸賞格,繼且窮治黨與,一士秉貞,則袒免並及,一人厲操,則里落為墟,雖溫舒之同時五族,張儉之禍及萬家,不足比也。乃若受戮之最慘者,方孝孺之黨,坐死者八百七十人;鄒瑾之案,誅戮者四百四十人;練子寧之獄,棄市者一百五十人;陳廸之黨,杖戍者一百八十人;司中之繫,姻婭從死者八十餘人;胡閏之獄,全家抄提者二百十七人;董鏞之逮,姻族死戍者二百三十人;以及卓敬、黃觀、齊泰、黃子澄、魏冕、王度、盧原質之徒,多者三族,少者一族也。又若赴義之最烈者,鐵鉉之屍還反背,景清之死猶犯駕。就義之最潔者,教授之明倫慟哭,樵夫之自投東湖,若此之儔,則又未易更僕數也。
嗟乎!暴秦之法,罪止三族,強漢之律,不過五宗,故步、闡之門皆盡,機、雲之種無遺。世謂天道好還,而人命至重,遂可滅絕至此乎!又況孔融覆巢之女,郭淮從坐之妻,古者但有刑誅,從無玷染,而或分隸教坊,給配象奴,潘氏承恩于織室,才人下降於廝養,此忠臣義士尤所為植髮衝冠,椎胸而雪涕者也。
抑予聞之,蕩陰之戰,血惟嵇紹,靖康之禍,死僅侍郎。而建文諸臣,三千同周武之心,五百盡田橫之客,蹈死如歸,奮臂不顧者,蓋亦有所致此也。方高皇英武在上,其養育者率多直節,不事委蛇。而文皇刑威劫人,其搜捕者易于抵觸,難于感化。雖人心之不附,亦相激而使然也。至于宋朝忠厚,不殺大僚,孫皓凶殘,恆加燒鋸。臣以禮使,士不可辱。嗚呼!成祖之作法涼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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