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文四年夏六月乙丑,帝知金川門失守,長吁,東西走,欲自殺。翰林院編修程濟曰:「不如出亡。」少監王鉞跪進曰:「昔高帝升遐時,有遺篋,曰:『臨大難,當發。』謹收藏奉先殿之左。」羣臣齊言:「急出之!」俄而舁一紅篋至,四圍俱固以鐵,二鎖亦灌鐵。帝見而大慟,急命舉火焚大內。皇后馬氏赴火死。程濟碎篋,得度牒三張:一名應文,一名應能,一名應賢。袈裟、帽鞋、剃刀俱備,白金十錠。朱書篋內:「應文從鬼門出,餘從水關御溝而行,薄暮,會於神樂觀之西房。」帝曰:「數也!」程濟即為帝祝髮。吳王教授楊應能願祝髮隨亡。監察御史葉希賢毅然曰:「臣名賢,應賢無疑。」亦祝髮。各易衣披牒。在殿凡五六十人,痛哭仆地,俱矢隨亡。帝曰:「多人不能無生得失。有等任事著名,勢必究詰;有等妻子在任,心必縈繫,宜各從便。」御史曾鳳韶曰:「願即以死報陛下!」帝麾諸臣,大慟,引去若干人。九人從帝至鬼門,而一舟艤岸,為神樂觀道士王昇,見帝,叩頭稱萬歲,曰:「臣固知陛下之來也。疇昔高皇帝見夢,令臣至此耳!」乃乘舟至太平門,昇導至觀,已薄暮矣。俄而楊應能、葉希賢等十三人同至。共二十二人:兵部侍郎廖平,襄陽人;刑部侍郎金焦,貴池人;編修趙天泰,三原人;檢討程亨,澤州人;按察使王良,祥符人;參政蔡運,南康人;刑部郎中梁田玉,定海人;監察御史葉希賢,松陽人;程濟,績谿人;中書舍人梁良玉、梁中節,俱定海人;宋和,臨川人;郭節,連州人;刑部司務馮㴶,黃巖人;所鎮撫牛景先,沅人;王資、楊應能、劉仲,俱杞縣人;翰林待詔鄭洽,浦江人;欽天監正王之臣,襄陽人;太監周恕,和州人;徐王府賓輔史彬,吳江人。帝曰:「今後但以師弟稱,不必拘主臣禮也。」諸臣泣諾。廖平曰:「諸人願隨固也;但隨行不必多,更不可多。就中無家室累,並有膂力足捍衛者,多不過五人,餘俱遙為應援可耳。」帝曰:「良是。」於是環坐於地,道士進夜饍,約定左右不離者三人:楊應能、葉希賢俱稱比丘,程濟稱道人。往來道路,給運衣食者六人:馮㴶時稱塞馬先生,時稱馮翁,時稱馬公,時稱馬二子;郭節時稱雪菴,後稱雪和尚;宋和時稱雲門僧,時稱稽山主人,時稱槎主;趙天泰適衣葛,即稱衣葛翁,時稱天肖子;王之臣家世補鍋,欲以作生計,號老補鍋;牛景先號東湖樵夫,亦稱東湖主人。帝曰:「吾今往滇南,依西平侯。」史彬曰:「大家勢盛,耳目眾多;況新主意尚未釋,能無見告?不若往來名勝,東西南北,皆吾家也。臣等中有家給足備旦夕者,即駐錫於茲,有何不可?」帝曰:「良是。」於是更主七家:廖平、王良、鄭洽、郭節、王資、史彬、梁良玉。帝曰:「此可暫不可久,況郊壇所在,明旦必行,何所之?」眾擬浦江,而鄭亦巨族,且忠孝可居也。夜分,帝足脛痛,度不能行。微明,景先與彬步至中河橋,謀所以載者。有一艇,為吳人,急叩之,則彬家所遣,以偵彬吉凶者也。彬與景先亟迎帝,且至彬家。諸人聞之,且悲且喜。同載八人,為程、葉、楊、牛、馮、宋、史,餘俱散走,期以月終更晤。取道溧陽,八月,始至吳江之黃溪史彬家。彬奉帝居所居之西偏,曰清遠軒,眾出拜,帝改題水月觀,親筆篆文。閱三日,諸臣至彬家相聚,五日,帝命歸省。成祖即位,編籍在任諸臣遯去者四百六十三人,俱命削籍。八月,命禮部行文州縣,追繳革除誥敕。至是,蘇州府遣吳江邑丞鞏德至史彬家追奪,且曰:「建文皇帝聞在君家。」彬曰:「無之。」微哂而去。次日,帝同兩比丘、一道人行,餘俱星散,時八月十六日也。帝附舟至京口,過六合,陸行至襄陽。十月,至廖平家,適有詗其跡,遂決意往滇。

成祖永樂元年春正月十三日,建文帝至雲南永嘉寺。初,帝期從亡臣以三月復至廖平家,至是,留永嘉寺,頗安適,將以明年游天台,而諸臣以帝舊約,俱集於襄陽廖平家。適馮㴶自雲南來,傳帝命止之,令諸臣無煩往來,各散去。

二年春正月,建文帝離雲南,由重慶抵襄陽,六月入吳,八月八日復至史彬家。時天將暝,彬家已舉火矣。帝突至,彬及家人出拜,舉酒半酣,帝曰:「我明晨當即去。」彬云:「臣掃門而俟久矣,即有不肅,亦乞見原。欲留師數月,明晨何遽耶?」先是,帝命從亡者俱師弟稱,故彬等呼為師。帝泣曰:「彼方急圖我。昨於西安道中,見冠蓋來者,瞪目視我;此臣我自善之,彼必有以奏也。東南逋臣,屈指先汝,我去政為汝計。」對哭久之,且曰:「此近宮闕,不便。」彬曰:「亦無害。」視帝衣履敝甚,固留三日,命家人製布衣而去。帝為兩浙之游,杭州計游二十三日,天台、雁蕩計游三十九日。會馬二子、稽山主人、金焦亦來石梁間,且云:「諸臣俱約至此,然終不見。」時天氣寒,帝返雲南,固却諸臣而去。

三年春二月,建文帝至重慶之大竹善慶里,有杜景賢築室與居,尋舍之而去。嘗聞金陵諸臣慘死事,泫然曰:「我獲罪於神明矣!諸人皆為我也。」

四年夏四月,建文帝至西平侯沐晟家,留旬日。

五月,結茆白龍山。

五年冬十二月,建文帝祭死難諸人,自為文哭之。時朝廷偵帝甚密,戶科都給事胡濙訪求張三丰,蓋為帝也。帝知之,遂遁跡不出。

六年夏六月,白龍菴災,程濟出山募葺。

七年春正月,命太監鄭和航海,通西南諸國。時胡濙、鄭和數往來雲、貴間,蹤跡建文帝。帝東行,三月,至善慶里,五月,復至襄陽。廖平家已徙蜀,帝還滇。

八年春三月,建文帝復至菴。工部尚書嚴震使安南,密訪帝,震忽與帝遇於雲南道中,相對而泣。帝曰:「何以處我?」對曰:「上從便,臣自有處。」夜縊於驛亭中。帝復結菴於白龍山,顏色憔悴,形容枯槁,夏月患痢,因有戒心,不能出山覓膳,狼狽殊甚。適史彬、程亨、郭節訪至,帝相對大慟,隨問曰:「汝等攜有方物否?」各為獻。史彬獨有僮,而所獻豐,且當年職居禁近,知帝所好。帝遍嘗之,曰:「不食此已三年矣!」三人相留許久,帝遣之歸,別時痛哭失聲。帝屬曰:「今後勿再來。道路阻修,一難;關津盤詰,二難;況我安居,不必慮也。」彬等叩首頷命而去。後帝復舍白龍菴他去。

九年春,有司毀菴。

夏四月,建文帝至浪穹鶴慶山,其地頗佳,因募建一菴,名大喜。

十年春三月,應能卒,四月,希賢卒,建文帝因納一弟子,名應慧。

十一年夏五月,建文帝南行至甸,六月還。

冬十二月,渡馬嶺,遇寇,適官軍至,僅免。

十二年夏四月,遣程濟募糧。

秋九月,建文帝學《易》數。

十三年秋八月,建文帝游衡山。冬十月,還菴。

十四年夏六月,建文帝足疾發,程濟乞藥於城西,三日乃反,帝飲獲愈。

冬十一月,帝命濟錄述從亡傳,藏之山巖中,帝自為敍。

十五年春二月,史彬復至白龍故道,了不見菴,山旁詢一老婦,則曰:「官司毀之矣。」問僧徒,曰:「不知所之。」至是,彬忽與帝遇於鶴慶之大喜菴,深林密樹,不下數里。先是,楊應能、葉希賢所建者,甫落成,而兩人死,即於菴東葬之。十一月,帝避囂東行,至衡山。

十六年春三月,建文帝還至黔。

十七年夏六月,建文帝始觀佛書。

十八年夏六月,建文帝命程濟移居菴西偏。

冬十月,帝入蜀,程濟從,徧游諸勝,登峨眉,有詩云:「登高不待東翹首,但見雲從故國飛。」

十九年秋七月,建文帝入粵,遊海南諾勝。十一月,帝還菴。

二十年夏四月,建文帝避囂於菴南四十里,名淥泉。

二十一年春二月,建文帝入楚,程濟從,登章臺山,賦弔古詩:「楚歌趙舞今何在?惟見寒鴉繞樹啼。」六月,帝遊漢陽,登晴川樓,吟云:「江波猶湧憾,林靄欲翻愁。」七月,帝留大別山。

二十二年春二月,建文帝東行,冬十月,與史彬相遇於旅店,言及榆木川,稍色喜。史彬問道路起居狀,答曰:「近來強飯,精爽倍常。」即同彬下江南,至彬家。彬具酒肴於所居之重慶堂,帝上座,程濟東列,彬西列。彬有從叔祖名弘者,嘉興縣史家村人也,直入,至堂上,彬不得已,亦與坐。問:「師何來?」彬未答。即起趨出,招彬曰:「此建文皇帝也。」彬曰:「非也。」弘曰:「吾曾於東宮見之。當吾家籍沒時,非帝,吾無死所矣。帝實活我,恩無以報。」彬不得已,實告之。即頓首堂下,涕泣問向來狀。帝曰:「賴諸從亡者給我衣食,周旋險阻之間,二十年來,戰戰兢兢。」復大慟。慟已,曰:「今想可老終矣!」弘曰:「帝今欲何之?」曰:「游天台諸勝。」弘曰:「吾當具一日之積隨行。」居數日,帝行,戒彬曰:「有叔在,爾勿往也。」弘從之去。十一月,至寧波渡蓮花洋。

仁宗洪熙元年春正月,建文帝謁大士於潮音洞。五月,自閩、粵還山,止程濟從。聞仁宗崩,帝曰:「吾心放下矣!今後往來亦少如意也。」且悲且喜。

宣宗宣德元年秋八月,建文帝祭從亡諸臣於菴前。

二年春正月,建文帝移居鶴慶之靜室。

秋八月,滇寇亂,帝入蜀,程濟從。冬十月,宿永慶寺,題詩云:「杖錫來遊歲月深,山雲水月傍閑吟。塵心消盡無些子,不受人間物色侵。」

三年夏五月,建文帝遊神女廟。

秋七月,遊黃牛磯。

冬十月,遊漢中。

四年春正月,建文帝至成都,再宿而去。

五月,帝還浪穹。

六月,至鶴慶山中。

五年夏四月,建文帝欲稍廣其菴,程濟等出募。

六年春二月,建文帝往陝西。

夏四月,至延安。

秋七月,南行入蜀。

九月,至夔,阻雪。

七年春正月,建文帝入楚,至公安。

夏五月,至武昌。

秋八月,下九江。

九月,游杭州吳山。

冬十一月,游天台。

八年春正月,建文帝在赤城。

九年夏五月,建文帝復至吳江史彬家,程濟從。時彬已死,帝悲悼久之,慰勞其子倍至。復為會稽之游,八月,還。

十年春三月,建文帝往粵西。

英宗正統元年秋八月,建文帝還至滇,卜築舊日之浪穹。

二年夏五月,建文帝復游峨眉。

冬十一月,還至浪穹。

三年秋七月,建文帝欲往粵西,不果,會有弟子亡去,帝恐跡露,遂有粵西之行。

四年夏四月,程濟勸建文帝還滇,不聽。

五年春三月十三日,建文帝謂程濟曰:「我決意東行,子盍為我蓍?」得《兌》之《歸妹》,濟拊几大呼曰:「大凶!今太歲干支皆金,火必尅之,行夏之時,其危乎!」帝好文章,能為詩歌,嘗賦詩曰:「牢落西南四十秋,蕭蕭白髮已盈頭。乾坤有恨家何在?江、漢無情水自流。長樂宮中雲氣散,朝元閣上雨聲收。新蒲細柳年年綠,野老吞聲哭未休。」後至貴州金竺長官司羅永菴,嘗題詩壁間,其一曰:「風塵一夕忽南侵,天命潛移四海心。鳳返丹山紅日遠,龍歸滄海碧雲深。紫微有象星還拱,玉漏無聲水自沈。遙想禁城今夜月,六宮猶望翠華臨。」其二曰:「閱罷《楞嚴》磬懶敲,笑看黃屋寄團瓢。南來瘴嶺千層逈,北望天門萬里遙。款段久忘飛鳳輦,袈裟新換袞龍袍。百官此日知何處?唯有羣烏早晚朝。」至是,出亡蓋三十九年矣。會有同寓僧者,竊帝詩,自謂建文帝,詣思恩知州岑瑛,大言曰:「吾建文皇帝也。」瑛大駭,聞之藩司,因繫僧,并及帝,蜚章以聞,詔械入京師,程濟從。八月,至金陵,九月,至京,命御史廷鞫之。僧稱:「年九十餘,且死,思葬祖父陵旁耳。」御史言:「建文君生洪武十年,距正統五年,當六十四歲,何得九十歲!」廉其狀,僧實楊應祥,鈞州白沙里人。奏上,僧論死,下錦衣獄,從者十二人,戍邊。而帝適有南歸之思,白其實,御史密以聞。閹吳亮老矣,逮事帝,乃令探之。建文帝見亮,輒曰:「汝非吳亮耶?」亮曰:「非也。」建文帝曰:「吾昔御便殿,汝尚食,食子鵞,棄片肉於地,汝手執壺,據地狗餂之,乃云非是耶?」亮伏地哭。建文帝左趾有黑子,摩視之,持其踵,復哭不能仰視,退而自經。於是迎建文帝入西內,程濟聞之,歎曰:「今日方終臣職矣。」往雲南焚菴,散其徒。帝既入宮,宮中人皆呼為老佛,以壽終;葬西山,不封不樹。

谷應泰曰:聞之國君死社稷,義之正也。然而乘機察變,忍恥圖存,一旅而中興奏,五年而天節反,則惠王居櫟,仍殺子頹,襄王居鄭,終誅太叔,建文之倉皇出奔,或亦有深意焉。又況鐵函鎖柙,度牒剃刀,先皇所遺也。龍漦帝后,妖讖亡周,燕啄皇孫,天心割漢,厥有定數,又非智力所移耳。
乃遜國之期,以壬午六月十三日,建文獨從地道,餘臣悉出水關,痛哭仆地者五十餘人,自矢從亡者二十二士。而廖平之議,以為多人必生得失,不若遙為應援,于時謹侍左右者三人,楊應能、葉希賢稱比丘,程濟稱道人是也;往來道路,給辦資糧者六人,馮㴶、郭節、宋和、趙天泰、王之臣、牛景先,各諱名號,潛相通問是也。其經由之地,則自神樂觀啟行,由松陵而入滇南,西游重慶,東到天台,轉入祥符,僑居西粵。中間結菴於白龍,題詩於羅永,兩入荊楚之鄉,三幸史彬之第,蹤跡去來,何歷歷也。特以年逼桑榆,願還骸骨,岑瑛據之以聞,吳亮辨其非妄。夫不復國而歸國,不作君而作師,雖以考終,亦云恧矣。
然以予論之,假令成皇方死沙場,昭帝新居諒闇,此時兵力黷於邊關,內難伏於高煦,國勢危疑,人情牽制,必不能長駕遠馭,經營萬里之外者。而滇、黔地險,沐氏兵強,因茲遁跡之時,宜申控告之義,非流彘而藉共和,則東遷而依晉、鄭,一軍出荊門,即襄、鄧可搖,一軍出漢南,即長江可據。狐、先《河水》之功,馮、鄧雲臺之業,後輓前推,匪異人任也。奈何枕席有涕泣之痕,行旅多橐饘之奉,而興復大計,闕焉不講,譬猶危葉畏飈,驚禽易落,正所謂亡國之大夫不足與言事者也。
洎乎正統改元,帝易四朝,統踰五紀,內鮮惠、懷之亂,外無連、管之謀,嗣服相承,天定之矣。而況主君已老,從者凋零,方險阻備嘗之時,正精志消亡之日,魯展喜之已衰,晉銅鞮而既死,崦嵫待盡,尚安望其復振乎!至若從亡諸臣,國爾忘家,捍王於艱,四十餘年,櫛風沐雨,即無包胥之義,復楚王於郢中,亦有子家之忠,哭昭公於野井,推此志也,雖與日月爭光可也。
而議者據成祖之實錄,謂建文之自焚,疑一龍之未出,擯眾蛇而不載。夫隱、巢之事,不直序於貞觀,燭斧之疑,亦依違於興國,時史所書,非無曲筆矣。而況胡濙訪仙,思恩擢職,以及陵在西山,不封不樹,有目者所共睹,又豈得以傳聞異辭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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