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史紀事本末卷之六 太祖平閩

元順帝至正十二年,盜起海上,勢且及汀。元汀州判蔡公安募吏士乘城。福清人陳友定以明溪驛卒談軍事,公安奇之,授黃土寨巡檢,從討延平、邵武諸山賊,平之,遷清流簿,尋為清流令。友定一名有定,字安國,從福清徙居清流。少孤,病頭瘡,傭于富室羅氏。常與羣兒樵,設隊伍為戲。羅奇之,將以為壻,媼不悅,曰:「頭病郎足壻耶!」因失鵝而奔于隣,隣家夢虎踞門,得友定,大喜,召飲食,乞于羅媼,竟壻之。俾習商販,善敗,大困。然其為人勇沈,喜游俠擊斷,不問家人有無,要以借軀徇急,行其志而已。眾憚服之,爭願為之役。

十九年,陳友諒遣其將康泰取邵武,鄧克明寇汀州。友定以總管禦之,戰于黃土,盡獲其部眾,克明逃去,遷行省參政。

二十年二月庚申,元福建行省參政袁天祿以福寧州來歸。先是,福建義兵萬戶賽甫丁、阿里迷丁據泉州,陳友諒兵入杉關,攻陷邵武、汀州、延平諸郡縣,羣盜乘勢竊發,閩地騷動,天祿輩知元勢不振。至是,見明師下浙東,方國珍歸附,天命有在,遂遣古田縣尹林文廣納款。時福清同知張希伯亦遣其屬來降,太祖賜書褒嘉之。

二十一年,鄧克明復寇汀州,陳友定逆戰,敗之,遂開省于汀州,遷左丞。

二十二年夏,元以陳友定守汀州。友定兵勢日盛,縣倉庫悉入其家,元行省平章燕只不花擁虛位而已。

二十四年,陳友定開省延平,遷行省平章政事。時元大都道絕,友定遣貢舶,多由海道取登、萊,十達三四,元主下詔褒美。方國珍來寇,擊敗之。

二十五年二月,陳友定侵處州,參軍胡深擊之,遁,復追敗之。己丑,遂下浦城。

四月乙丑,參軍胡深進攻建寧之松溪,克之,獲陳友定守將張子玉,餘眾敗奔崇安。深請發廣信、撫州、建昌三路兵併攻之,因取八閩。太祖如深言,遣廣信衛指揮朱亮祖由鉛山,建昌左丞王溥由杉關,會深進兵擊之。

五月,胡深等進兵克浦城,遂與友定將賴元帥大戰于浦城之南,敗之。

六月,會朱亮祖克崇安、建陽,遂進攻建寧。大兵次城下,亮祖即欲攻之,深視氛祲不利,謂亮祖曰:「天時未協,將必有災,未可與戰。」亮祖曰:「參軍何得以災為解!師已至此,庸可緩乎?且天道玄遠,山澤之氣,變態無時,何作徵也?」迫深進兵,深猶執不可。會建寧守將阮德柔以兵四萬屯錦江,逼深陣後,亮祖咎深,督戰益急。深不獲已,遂引兵鼓譟進擊之,破其二門。德柔盡率精銳扼深軍,圍之數重。時日已暮,深知營壘未安,而兵圍不解,難以持久,即突圍出。德柔伏兵忽起,深馬蹶被執。友定頗禮遇之,深為具道朝廷威德,並陳天命所在,且援竇融歸漢故事諭之。友定初無害深意,會元遣使者至,督迫之,遂殺深。先是日中有一黑子,劉基奏曰:「東南當失一大將。」至是,深果敗沒。深有文武才,守處州五年,威惠甚著。太祖聞報,痛惜之,遣使賜祭,追封縉雲郡伯。

二十六年八月,元以陳友定既敗胡深,命為福建行省平章政事,兼守八閩。友定有勝兵萬人,益發取諸郡縣,遠近瓦解,無敢角。而長汀人羅良者,故亦以散資募士,為元捕殺漳山寇,提兵解福州圍,為閩將第一。良數從海道漕元,元爵良晉國公。貽友定書曰:「足下向為參政,國大臣。汀州之復,固本職。燕只平章,足下僚長也,足下迫之;郡邑之長,出自朝命,足下竄之;百司,朝廷之役,足下臣妾之。足下所收復郡邑,得其倉庫,入為家資。口言為國,心實身耳。跬步之間,真偽甚明。不審足下將為郭子儀,抑為曹孟德?」友定大怒,發兵攻漳。良使三千人操弩毒矢,伏險待之。千長石古違良節制,友定兵得渡柳營江。良迎戰馬岐山,敗績,進圍漳。良堅守旬月,死之。友定據漳,使人鑿山道,城守自固。

十二月,友定建寧守將阮德柔遣使來納款。

太祖吳元年,元至正二十七年也。十月甲子,命中書平章胡廷美為征南將軍,江西行省左丞何文輝為副將軍,率師取福建,以湖廣參政戴德隨征。諭廷美曰:「汝以陳氏丞相來歸,事吾數年,忠實無過,故命汝總兵往取福建。何文輝為汝之副,湖廣參政戴德從汝調發。二人皆吾親近之人,勿以此故廢軍政。凡號令征戰,一以軍法從事。吾昔微時,在行伍中,見將帥統馭無法,心竊非之。及後握兵柄,所領一軍,皆新附之士。一日驅之野戰,有二人犯令,即斬以徇,眾皆股栗,莫敢違吾節制。人能立志,何事不可為!聞汝往年嘗攻閩中,必深知其地理險易,今總大軍征進,凡攻圍城邑,必擇便利可否為之,進退無失機宜。克定之功,全賴于汝。」廷美拜命出。

十一月壬寅,胡廷美度杉關,略光澤縣,下之。己酉,廷美克邵武,元守將李家茂以城降。丁巳,廷美克建陽,元守將曹復疇亦降。

戊午,勅征南將軍湯和、副將軍廖永忠率舟師自海道取福州。

庚午,湯和克福州。初,友定環福州城外皆築壘為備,每五十步更築一臺,嚴兵守之。聞我師入杉關,乃留同僉賴正孫、副樞謝英輔、院判鄧益以眾二萬守福州,友定自率精銳守延平。時湯和偕廖永忠、吳禎等自明州乘東北風,不數日,奄至福州五虎門,駐師南臺,遣人入城招諭,為元平章曲出所殺。大兵登岸,將圍城,曲出領眾出南門拒戰,指揮謝得成等擊敗之,眾潰,入城拒守。是夜,參政袁仁密遣人納款。黎明,大兵蟻附登城,遂開南門。和擁兵入,鄧益拒戰于水部門,擊殺之。正孫、英輔自西門出走延平。曲出、搭海木兒、抗者不花、左丞鄧住、中丞鐵木烈思等皆懷印綬,挈妻子遁去。參軍尹克仁赴水死。時僉樞栢鐵木兒居官,聞大軍攻城急,曰:「戰守非吾得為,無以報國。」乃積薪樓下,殺其妻妾及兩女,縱火焚之,遂自刎。湯和入省署,撫輯軍民,獲馬六百餘匹,海舟一百五艘,糧一十九萬餘石。和遣袁仁暨員外余善招諭興化、漳、泉諸路。其福寧等州縣之未附者,分兵徇之。

太祖洪武元年春正月,元興化守將葉萬戶棄州遁,耆民李子成等率眾詣湯和降。和遣都指揮俞良輔往守之。于是莆田等十三縣皆降,和進攻延平。

胡廷美、何文輝等率師至建寧,元守將同僉達里麻、參政陳子琦集僚佐謀曰:「聞明兵驍勇,自入杉關,諸鎮望風瓦解,其鋒不可當。今吾城中軍士,不下萬餘。儲蓄尚富,可以拒守,不可與戰。彼攻吾城不克,必將自逸。吾因而乘之,可以得志。」眾皆曰:「然。」由是備禦甚堅。廷美等進圍之,數挑戰,達里麻等固守不出。廷美督兵環其四門,晝夜急攻之。達里麻不能支,夜潛至副將軍何文輝營納款。詰旦,總管翟也先不花亦率眾詣文輝降,廷美怒二人不詣己,欲屠其城。文輝曰:「與公同受命至此,為安百姓耳!城降,欲以私忿殺人,可乎!」乃止。壬辰,整軍入,秋毫無犯。執參政陳子琦送京師,獲將士人馬銀糧以萬計,命指揮費子賢領兵守之。

湯和、廖永忠等進兵取延平。垂發,先遣使招諭友定。友定大會諸將,殺使者,取血置酒中盟諸將,慷慨飲之,誓以死報元。大兵遂至延平,隔水而陣。分一軍渡水,攻其西門。友定戰不利,歸謂諸將:「敵千里遠鬬,氣銳,慎毋戰;戰徒殺吏士耳。吾墉山塹壑,蓄犀器,飽士,為持久計困之。」眾曰:「善。」遂乘城守。日夜勒吏士擊刁斗,被甲偶立,不得更番休息,守者怨甚。會諸將欲出戰,友定不許。數請不已,友定遂疑其部將蕭院判、劉守仁有攜貳心。收蕭院判殺之,奪守仁兵。守仁降,士卒多踰城走者。圍十日,城中軍局火砲聲發,明兵疑有內應,急擊破之。友定知事已迫,乃與樞密副使謝英輔、參政文殊海牙訣曰:「公等善為計,吾為元死耳!」坐省堂,按劍仰藥飲盡。英輔與達魯花赤白哈麻具服北向拜,自經死。文殊海牙、賴正孫等開門降。

庚子,大兵入城,輿友定出。俄值大雷雨,復蘇。其子海自將藥來就死,并執送京師。太祖面詰曰:「元已亡,若為誰守?殺我胡將軍,又不內使者,今何憊也。」友定恚曰:「已矣,毋多談,安得加我死乎!」遂併其子棄市。

胡廷美等進兵克興化。遣建陽降將曹復疇招諭汀州及寧化、連城等縣。元汀州守將陳國珍納款。于是泉州、漳州、潮州郡縣相繼降。置延平衛,廷美以部將蔡玉守之。六月甲子,友定故將金子隆、馮谷保等復率眾寇延平,玉擊敗之,追至沙縣青雲寨,子隆負險自守。會建寧指揮沐英攻鉛山,上命英以兵會和。丙寅,英引兵夾攻破之,擒谷保。戊辰,命平章李文忠率兵討金子隆等。

閏七月,李文忠帥師攻清化、寧化諸山寨,擒金子隆及其餘黨,誅之,閩地悉平。

谷應泰曰:太祖之取閩也,嘗分兵從兩道入。胡廷美、何文輝由陸路,湯和、廖永忠督海師。而其時為元守封疆者,則福清人陳友定也。友定以布衣談兵,謁州判蔡公安,從攻延、邵諸山賊,起家巡檢,歷功擢行省平章,何其偉也。乃其為人勇沈,喜游俠,捐軀報仇,不問生產。又且明兵壓境,義無反顧,殺使者,盟諸將,嬰城固守,誓死報元,豈非犖犖尤異者歟!
方羣雄割據,中原雲擾之時,友定藉海舶之利,乘關門之險,北引東甌,南襟嶺表,練兵積粟,耑制一方,則無諸之業,閩越王之尊,可坐而致也。又不然,則如徐煜之在江南,錢俶之據吳、越,持虛名以奉唐,挈土地以歸宋,列爵王侯,不失富貴,亦數世之利也。乃友定計不出此,始終為元,延平垂破,慷慨就死,仰藥復蘇,父子駢戮,亦足愧智士之持兩端,人臣之懷二心者矣。雖其間胡深之殺頗有狐疑,劉守仁之降,亦多猜刻,定之方略,要亦未稱盡善。而英輔與哈麻,以自經告終,金子隆與馮谷保,又血戰致斃,蓋若田橫既死,義士悉從,李芾自裁,潭城皆盡,豈非激于忠勇,奮臂不顧者耶!
然予獨怪至正之末,猶德祐之末也。內則判官離次,外則委印棄城。一矢加遺,望風相屬。乃其部落多奔潰,而閩人獨為扼守,京畿多散亡,而閩地獨能死守者,豈漢室將衰,邊庭請附,晉家解紐,張駿稱藩,荒裔絕域,固未測中朝之虛實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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